洪武年间，燕津（天津）。
驴驹河，不是河，是个村落。
洪武元年海潮反复冲击，贝壳泥沙淤积成连片沙丘，早年这里寸草不生，渔民出海常常十去九不回。
相传某夜风雨交加，有渔人看见一头通体金光的小驴驹在海滩上奔逐，蹄子踏过的地方涌出缕缕金光。
天亮后金光化作条条通海的浅河，河口鱼虾成群，渔民从此得以安生。
村里人都说那是张果老的坐骑下凡渡人，感念其恩，便将村庄定名“驴驹河”。
此地本要等到永乐三年，有山东无棣县逃荒的刘姓夫妇在此定居捕鱼，才渐渐聚成村落，有了名字。
可眼下，滩涂上早已有了人烟，连名字也有了，叫“又一村”，是朱棣亲自定的。
在它北边不远，还有两个小聚落，一个叫“柳岸”，一个叫“花明”。
取自“柳暗花明又一村”，朱棣嫌“暗”字不吉利，索性改“暗”为“岸”，还让人在柳岸村的小河沟边种了一排垂柳。
花明村自然遍种花木，图个春暖花开的好彩头。
燕王殿下做事，向来爱讨这份吉利。
朱棣现在不只是燕王，也不单单掌管锦衣卫。
朱元璋要搞新政试验，把科举、官制的改革都搁到北边试手。
北平、河间、永平三府，北平都司辖下的承德地面，连带着拿朱棣打趣定名的燕津，还有隔海相望的山东半岛北部沿海，一股脑全划成了北部新区，命朱棣总理一应事务。
总理新区，听起来好听，可实际上，就是个带着枷锁干活的大总管。
滩涂上，朱棣正蹲在沙地里捡贝壳，脚边堆得老高一小堆，跟座小山似的。
罗贯中踩着泥沙走近，见状忍不住打趣：“朱总管，贝壳得上古时候才当钱使，您这会儿捡再多，也抵不了欠条上的白银啊。”
朱棣叹了口气，拍拍手上的沙站起身。
“老罗，你说孤要是跟陛下说，这贝壳就是上古的白银，能行不？”
罗贯中一本正经：“能行，就是得先预备口棺材。”
他没说朱棣失心疯。
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有北部新区要上交的赋税，谁不疯啊？！
朱元璋对北部新区，实行包税制，不过却是变种包税制。
元朝的包税是承包给地方豪强，收多收少全凭承包人的心，只要交够朝廷定额，其他的事朝廷不管。
朱元璋给朱棣的这套，是先核算近几年各地的平均赋税，再按地区往上翻个三五倍，有些靠海的地方甚至翻十倍。
毕竟民间造船、海商全往北边挪，税基涨了，多收点也在理。
可收税的人，是朱元璋亲自派下来的税务官，朱棣不能插手，更不能私自加税，只有减税的权力。
这也是朱元璋防着他，怕他巧立名目收什么苛捐杂税。
反正每年的税额是死数，百姓交上来的不够，差额就得朱棣自己掏腰包补上。
不光是税，兵权也卡得死。
虽说总理新区事务，但境内的卫所军队朱棣不能调动，能使唤的只有衙役捕快。
调动锦衣卫十人以上，必须提前报备应天，除非是火烧眉毛的急事才能先斩后奏，事后还得写几万字的奏疏说明缘由必要性。
也就海上护卫队能让朱棣直接调动，但只能出外护卫海商，每次出海前都得上表报备。
船队要是南下，要么有应天派来的文官、锦衣卫、太监随船监军，要么就只能停靠在指定口岸。
朱棣倒不怨他爹防着自己。
换作是他，也得先把规矩立死，先小人后君子，对谁都好。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难是真难。
造船才刚起头，南方海商虽说带着船队迁过来了，可出海一趟来回就得小半年，眼看着没俩月就要过年，今年的税额还差着老大一截，怎么不愁。
罗贯中慢悠悠道：“谁让您非要一年只收一次田赋，还把人丁税给免了。”
朱棣瞪眼反驳：“孤不这么干，怎么吸引人来？”
搁后世，这里是个好地方。
可眼下这北部新区，地广人稀，遍地荒滩，狗来了都摇头。
海商迁来不少，可拖家带口才多少人？
老朱又不给他移民指标，他不想方设法吸引人流，难道靠天上掉人？
罗贯中反问：“那您这法子，吸引人来了么？”
朱棣一时语塞，半晌才强辩：“要不是陛下防得紧，孤这海边早就站满人了！”
朱元璋当然得防。
不定死规矩的话，其他地方的百姓还不得一股脑全往新区跑？
除了海商本人和亲族，还有必要的技艺匠人，其他人就算跑到北部新区，户籍还是在原籍，该交的税一文都少不了。
前阵子有个海商收了钱，想把几个外乡人写成同族亲戚蒙混过关，结果三族都被流放到西域拓荒了。
朱棣都被挤兑得，都想把免了的税再收回来。
当然，也就想想罢了。
朝令夕改的后果他担不起，更何况现在根本不是税制的问题，是没那么多人交税。
北部新区最缺的，就是人。
搞得那群海商也不敢大肆买地，够建宅院、祠堂，再买个几十亩地种粮供一族人吃，就够了。
没别的，种地缺人手。
总不能让东家掌柜亲自下地吧？
从其他地方雇人？这么明显的空子，朱元璋会给他们留？
一税两收，外加罚款。
土地在北部新区，按新区的规矩交一次税。
可种地的人不是新区户籍，原籍那边还得再交一次夏税秋粮，由东家承担。
不光如此，因为你雇了外地人，导致原籍种地纳粮的人少了，还得再交一笔罚款，还是三重累进制的，既看雇佣人数、又看土地亩数、还看产粮多少。
三次税加罚款，算下来，不仅劳作一年一无所获，还得搭进去两个，疯子也不会干这赔本买卖！
所以北地的士绅富商，对土地都是够用就行，多一亩都不肯沾。
朱元璋就是硬逼着北部新区往海商、海运的路子上走。
当然，也不全是枷锁。
也给了朱棣自主权。
朱元璋特意把海运商税从商税里划了出来，让北部新区自行定规。
可海运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
逼得没法子，朱棣把从朝鲜坑蒙拐骗弄来的、本来打算送去海外拓荒的人口，全给安置到新区种地了。
可朱元璋紧跟着就出了个入籍令。
简单说，这些人可以种分给他们的官田，不用交租，只按年纳税，只要不犯事，子子孙孙都能种。
可本地士绅地主要是雇他们种地，就按刚才的规矩来，三次税加罚款，还得重罚，罚到你肉疼。
自家人不用，偏用外人，不罚你罚谁。
更何况，朝廷说地永远给你种，但没有地契，不是自家的地，心里终归不踏实。
想要地契，就得入籍。
想要入籍，要么去边军效力，拿命换户籍。
要么你是身怀绝技的能工巧匠，去南京的工坊考校过关，就能直接落籍。
可不管是哪种方式入了籍的人，会回新区吗？
当兵的想着立功升迁，攒钱供儿子读书科举。
匠人想着靠手艺吃饭，挣家业。
折腾半天，人来了，跟没来也差不了多少。
眼看朱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罗贯中从袖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书信。
“燕王，陛下来信。”
朱棣眼皮都没抬：“没让孤亲自看吧？”
罗贯中摇头。
“那就你看，看完讲给孤听，懒得费眼。”
罗贯中展开信，看完第一页，抬头问：“燕王，您要文雅点的说法，还是直白点的？”
朱棣没好气道：“简单直白！”
“陛下说，知道您缺人手，做父亲的不能不心疼。只要您把这次倭岛所得的金银、南越运来的矿产，全数送去应天，他可以借您一千壮丁。”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哪个犬入的出卖的我！”
“整整二十船！他就给我一千壮丁？他怎么不去抢！”
“堂堂大明皇帝，坑儿子也就算了，还做起人口买卖了，他要不要脸啊！”
罗贯中连忙拉他一把。
“燕王慎言！隔墙有耳！”
朱棣伸手指着面前茫茫的大海，又指了指身后连片的荒滩泥地。
“哪来的墙！这鬼地方连个挡风的草棚都少！”
罗贯中：……
他知道朱棣在气头上，也不争执，自顾自往下看第二页，看完脸色就有点古怪，欲言又止。
朱棣喘着粗气瞥他一眼：“怎么？老头子又憋什么坏水坑我？”
罗贯中犹豫了一下，本想把信递给他自己看，又想起信上特意叮嘱的话，一咬牙道：“陛下信上说，知道看信的肯定是我，也知道您铁定不肯答应。”
“他让我转告您，说您不愧是古往今来唯一的永乐大帝，有志气！”
朱棣的火气瞬间卡壳，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先是暴怒，随即沉默，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凑过来：
“老罗，你说俺爹是不是去了后世一趟？把监控和录音机搞来了，不然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罗贯中一脸无奈：“燕王，您忘了？为了搭起新区的架子，您把锦衣卫的精锐骨干都调过来了。”
朱棣：……
名义上，朱棣掌管锦衣卫，蓝玉协理。
可在应天的时候，蓝玉就带着锦衣卫配合朱元璋坑他，更别说现在他来了北边。
更何况这锦衣卫本就是朱元璋看了天幕之后，从亲军里精挑细选组建的，到底听谁的，还用说吗？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憋屈，转头问：“老罗，你说换不换？”
罗贯中摇头：“划不来。”
“二十船金银矿产，少说也有百万两。”
“就算买能工巧匠，也能买四五万人，陛下就给一千，还只是种地的壮丁，太亏了。”
“再者说，就算按新税则收税，也是到咱们手里。”
“这笔钱咱们拿来雇人修路筑城、开荒拓土，给匠人发赏钱鼓励研发，甚至雇南方的能工巧匠过来赶造船业，再不然大肆采买南方货物，吸引商人往咱们这儿跑，人气慢慢就起来了。”
“怎么算，都比换一千壮丁强。”
罗贯中说得头头是道，朱棣却幽幽来了一句：“可我上报朝廷的，是出海贩卖瓷器丝绸。”
“我该怎么解释，卖货卖出二十船金银矿产？”
“总不能说土人傻，一个瓷盘子就换几十两金银吧？”
罗贯中：……
坏了，忘了这茬。
怪不得陛下只肯给一千壮丁，合着是吃定他们了！
主动上交，换一千人，算皇帝体恤儿子。
不主动上交，回头就得查你私自出海劫掠的罪名。
横竖都是老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