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迎着海风苦笑出声。
本来计划着，伪装成海盗，劫掠个十来趟，不光能还清朱棣欠的一屁股债，补上今年的赋税窟窿，还能剩一大笔钱投去造船、修路、建工坊。
这下好，家底兜了个底朝天，就换一千壮丁。
罗贯中摸着下巴，出了个馊主意：“燕王，反正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依我看，钱咱们先花了再说。”
“陛下顶多揍您一顿，再让您补张欠条，难道还能撤了您的职、杀了您不成？”
“敢情挨打的不是你是吧？”
朱棣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把这主意记下了。
实在不行就真这么干！
钱都花出去了，大不了打张欠条，他爱要不要！
想想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爽利劲，朱棣浑身都舒坦了几分。
他目光一转，落向十丈开外。
两个锦衣卫挎着刀，押着个灰布囚服的汉子站在滩涂边，海风把囚服吹得猎猎作响。
“审出来了？真的假的？”
罗贯中闻言，憋不住笑出了声。
“假得不能再假了。”
朱棣刚到北部新区上任的头一天，就有人举报，说境内出了个后世穿越过来的人，自称魂穿附体，名叫王望旺，要带着全村人出海建国。
朱棣当时心里就有九成把握：这人是装的。
按他从天幕里见的后世脾性，真穿越到大明，无非三条路：
要么读书科举、凭军功入仕，靠着先知先觉和一身本事搅动朝局，改制度、兴科技，说不定还整个青霉素大蒜素，救皇后救太子救太孙。
要么心野的，直接扯旗造反，搞帝制搞共和，打一片大大的疆土。
再不济，也得北上投奔他朱棣，等着跟着靖难分一杯羹。
这人三样都不沾，一门心思要出海建国，十有八九是招摇撞骗的。
剩下一成不确定，是因为天幕。
后世的人见了天幕，又知道只有华夏人能看见，说不定真会觉得事不可为，出海另起炉灶，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朱棣也没大意，派人“请”他来喝茶，顺手交给锦衣卫审了审。
结果出来，就是个不算傻、但被白莲教忽悠瘸了的普通人。
而让罗贯中笑的乐不可支的破绽，是这人自称“大六毕业”。
好家伙，这傻子把后世的研究生年限，都算进大学里头了。
当然，这也不算硬伤，人家乐意这么算，后人也爱搞抽象，算不得什么。
可天幕的评论区，最开始是仿照后世的键盘做的，有二十四键有九键，这人连这个都不知道，也配叫穿越者？
这要是真的，才叫见鬼了。
朱棣听得哈哈大笑，挥挥手让锦衣卫把人押过来。
王望旺被推到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
“罪民拜见燕王殿下，殿下寿与天齐，仙福永享……”
朱棣连忙抬手打断，一脸嫌弃：“你这吉祥话都哪学的？一股子江湖骗子味。”
“回殿下，是白莲教教的。”
朱棣挑了挑眉：“白莲教让你出海建国？”
王望旺摇摇头，实诚得很：“他们让俺领着村里人反大明，俺说现在大明日子还行，硬反没人跟着。得先忽悠村里人出海，绕去朝鲜跟蒙古人搭上线，有了依仗再造反。”
朱棣一愣：“白莲教是要反明复元？”
“他们说要建什么地上佛国。”
王望旺撇撇嘴。
“俺在他们那儿待了个把月，觉得他们还不如庙里的和尚，和尚贪是贪，坏是坏，但不蠢。”
“俺就说这旗号不行，反明复元还好些，起码真有地主老爷想念大元，愿意出钱出人。”
朱棣点点头，觉得这人倒还有几分脑子，又问：“你看着也不蠢，那‘大六’的说辞，是怎么想出来的？白莲教蠢到这个份上？”
王望旺又摇头：“是俺故意说漏的。俺也知道，后世大学读完再读的，叫研究生。”
朱棣好奇了：“故意说漏？为何？”
“俺不想害村里人。”
王望旺声音低了些。
“就想着说点破绽出来，让村里人举报俺，这样朝廷追究下来，他们也算检举有功，能免了罪过。”
罗贯中听到这儿，忽然插嘴：“那你可知，检举你的，不是村里人！反倒全村老小都跪在县衙门口替你求情，说你打小就疯疯癫癫，说的都是胡话，大家都是陪着你闹，求朝廷从轻发落。”
王望旺猛地抬头，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黯淡下去，低声感慨：“俺大概能猜到。村里人信俺，不是信什么穿越，是因为俺平日里常帮衬大家。”
罗贯中脸色一沉，厉声喝问：“既是善人，为何要做恶！”
“俺爹娘早年得病，是个郎中救的，没要俺家一分钱。俺后来才知道他是白莲教的，可就算是，这份恩俺也得报。”
王望旺磕了个头，声音发哑。
“但俺不能害村里人，所以才故意露马脚，想让他们举报俺脱罪……”
罗贯中打断他，厉声呵斥：“可举报你的是你恩人，村里人反倒要替你顶罪，甚至愿意替你受刑！”
王望旺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咚咚”地磕起头来。
“燕王殿下，千错万错都是俺的错！您把俺千刀万剐都成，求您饶了村里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朱棣打断他，语气松了些：“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就是蠢了点。”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去道录司待几个月，学学规矩，然后发配去西域传教，正好用你那套说辞教化那边的人。”
“至于你村里的人，按从犯论处，同样活罪难逃，全部迁入北部新区，每人发二十亩地，给孤种地赎罪。”
王望旺直接愣了，抬头看着朱棣，一脸茫然。
这是治罪？还是赏赐？
罗贯中低喝一声：“还不谢恩！”
“叩谢燕王！罪民祝燕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腰缠万贯……”
话还没说完，就被朱棣一脚踹得歪在沙地上。
“你他娘的咒谁呢？”
踹完，朱棣又从怀里摸出块金饼，扔到他跟前。
“把你爹娘安顿好，再请村里人吃顿酒。”
“没他们替你求情，你小子真得千刀万剐。”
“罪民晓得！罪民晓得！”
王望旺攥着金饼，被锦衣卫架着往外走，还在那儿冥思苦想：到底哪句话惹燕王生气了？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不是好话吗？
难道是“腰缠万贯”？
对哦，一万贯老百姓一辈子挣不到，可燕王……人家贵为亲王，万贯岂不是骂人家穷？
他猛地扭过头，扯着嗓子喊：“燕王！俺说错了！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日入斗金！”
喊完就被锦衣卫按着头，堵着嘴，踉踉跄跄地拖走了。
朱棣黑着脸转过来，对罗贯中说：“这张臭嘴，孤都想把金饼抢回来。”
罗贯中斜他一眼：“那您刚才还给？”
“他虽是罪犯，可孤不能动私刑。踹了他一脚，自然该赔。”
朱棣说得一本正经。
罗贯中一脸不信。
“当真？”
朱棣嘿嘿一笑，露出点狡黠。
“主要是从他身上得了个灵感，心情好。”
罗贯中想都不想，直接拒绝：“您想都别想！”
朱棣一愣：“你知道孤想干啥？”
“您要找死自己去，别连累我。”
罗贯中白了他一眼，就你那点花花肠子，还能瞒过我？
不就是看着这伙村民壮实，想照着这个路子，多搜罗些没什么大罪的犯人，全迁到新区来种地？
朱棣刚要开口分辩，罗贯中又一盆冷水浇下来。
““他们那个村，不在北部新区辖境内。”
“按《大明律》，咱们只能移交罪证，没权力越境拿人，更别说把整村人迁来种地了。”
朱棣脖子一梗，霸气侧漏：“除了军权和税权，新区的事孤说了算！孤就是法！不服让他们县令过来跟孤理论！”
罗贯中幽幽补了句：“他们村归北平都司管。”
朱棣的气势瞬间泄了，立马换上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咳咳，这种事，自然要好商好量。”
“快快准备二十箱金银珠宝，送去应天给孤的岳丈。”
北平都司只管军，涉及村落也都是军户村落。
王望旺他们村明显是民村。
毕竟，白莲教都渗透到北平都司眼皮子底下了，这还了得？
真要细查，不知要死多少人。
可如今的北平都司，情况特殊。
准确说，是徐达的处境特殊。
朱棣就任北部新区那天，朱元璋为了避免地方官员、卫所军队掣肘，特意命徐达总管北平都司，却不用他到任，也不给实权，就是个挂名，能看看相关文牍罢了。
同时，没划给新区的零散地界，也让徐达挂了个最高民政长官的名头，同样不就任、不掌权，只备咨询。
帮朱棣镇了场子，自然也要防他一手。
大到军国大事，小到柴米油盐，永远不能赌良心和信任。
这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负责。
所以这些日子，徐达的旧部、亲信，该调的调到南方，该升的升到中枢享福。
北地的县官、卫所军官，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搞得徐达现在见了朱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只听说儿子是讨债鬼，谁知道女婿也是来讨债的！
朱棣现在要动北平都司下辖的人口，可不就得先把老丈人哄舒服了。
他都能预料到，这事传到应天，那些言官得用多难听的话参他翁婿俩。
徐达名义上是北平都司军政总管，他朱棣是徐达女婿，是天幕说的永乐皇帝，还总管着北部新区，如今连北平都司的人口都敢动……
那些言官铁定要说，他们翁婿俩是在挖大明的根基，图谋不轨。
朱棣正愁着过年见了老丈人，是躲呢还是躲呢，就听罗贯中问：“殿下，陛下、太子，还有各位娘娘，就不送了？”
朱棣一拍脑袋，对啊！
光顾着哄老丈人，爹娘和大哥那儿忘了！
“依我看，就这二十箱，分开送，都以孝敬的名义。”
罗贯中慢条斯理地出主意。
“一共就送二十箱，大家顶多觉得您私藏了十箱。”
“要是单给一个人送二十箱，众人铁定觉得您至少藏了两百箱。”
朱棣重重点头。
可不是嘛，财不露白。
“老罗啊，你真是孤的诸葛孔明！”
罗贯中先是一愣，随即笑骂道：“直娘贼！我都四五十的人了，你儿子还在王妃肚子里，你居然想让我给你带几十年孩子？”
朱棣：“……”
你这人，怎么把人想得这么坏！
孤那是真心夸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