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楼兰，罗布泊东岸。
几排刚栽的桃树苗歪歪扭扭立着，司马迁蹲在树坑边盯着天幕，看到《史记》原文清清楚楚亮在上面，猛地一下蹦了起来。
他指着天幕上的字，冲不远处的霍去病嚷嚷：
“霍大将军！你可看清楚了！全是后世断章取义、歪解我的《史记》！”
上次你说没放原文，跟我掰扯半天。
这回原文都摆出来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还不快给我赔礼道歉。
司马迁抱着胳膊，扬着下巴，就等着霍去病过来服软。
霍去病刚把一对桃木双鱼埋进坑中，拍了拍手上的浮沙，直起身回头看他。
“兵法我也就学个皮毛，经史才是我的强项！”
“你记不记得《左传》里，郑庄公黄泉见母的记载？”
司马迁是史官世家，哪能不记得，只当他想转移话题，皱着眉摆手。
“少来这套，别转移话题！”
“你先背给我听，背完我自然给你解释。”霍去病慢悠悠道。
司马迁哼了一声，到底是史官家学，张口就来：“遂寘姜氏于城颍……遂为母子如初。”
几个呼吸，就字正腔圆的背完了。
司马迁重新抱好胳膊，斜着眼看霍去病。
背完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狡辩。
“遂为母子如初。”
霍去病跟着念了一遍最后一句，抬眼看向司马迁。
“敢问司马先生，这个‘如初’，如的是哪个初？”
“是生来就厌弃郑庄公、偏爱少子的那个‘初’？”
“还是帮小儿子段做内应、要夺庄公君位的那个‘初’？”
霍去病挑了挑眉。
“春秋笔法，我也略懂。”
司马迁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一脸心虚。
没等他开口认错，霍去病又指着天幕上田常那段原文，步步紧逼：
“你若没别的心思，怎不把‘宾客出入后宫’这句话，写到别的地方？偏偏放在‘七十余子’前头。”
“你是想暗写田常礼贤下士，还是想暗示点别的什么？”
这话等于给了台阶，司马迁连忙顺坡下，赔着笑道：“大哥慧眼如炬，我就是想写田常礼贤下士罢了。”
“我们史官写史，素来都是这么个笔法，谁知道后世的人没读明白，反倒曲解出这么大误会来。”
霍去病笑了笑，没再揪着不放，只丢下一句：“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去军中练几招武艺。”
司马迁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之前天幕没讲，田氏后人找不到罪魁祸首，一直忍着没发作，你猜现在……”
“多谢大哥提醒！”
霍去病话没说完，司马迁连忙冲他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转身就往李广那边跑。
李广正攥着锄头给一棵桃树培土。
一个滑跪，司马迁直挺挺跪在他跟前，声如洪钟：
“老将军若不弃，某愿拜您为义父！”
李广吓得手一抖，锄头差点直接砸在司马迁脑袋上。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司马迁说的啥，心里头飞快算账。
司马迁是霍去病二弟，我当他义父，四舍五入也是霍去病的……长辈。
不对！
我当骑郎将的时候，卫青才刚出生！
我起码比卫青大两辈！
收司马迁当义子，我反倒跟卫青平辈了？
果然跟霍去病混久了，连司马家这小子都一肚子坏水！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
李广也不说话，单手拎着司马迁后领，跟提小鸡似的，几步走到湖边，脚下微微用力，就把他踹进了水里。
李广拍了拍手上的灰，杀气腾腾转身走向霍去病。
霍去病半点儿不怕，站得笔直，一脸正气：“老将军，我是让他去学武艺防身，可没让他拜您义父啊。”
他抬手指了指天幕：“他怕田常后人找他算账。”
李广闻言，脸色稍缓，斜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转身拎起锄头，回去接着种树了。
霍去病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心里美滋滋的。
一言退强敌，张仪苏秦也不过如此吧！
……
而远在长安，事情果然如霍去病所料。
无论是仍姓田的嫡系族人，还是改姓易氏的旁支后裔，各家各户都动了起来，派出三五子弟，收拾行装准备往楼兰去，要找司马迁讨个说法。
以前不知道罪魁祸首也就算了，现在源头摆得明明白白，总得让世人看看，田家不是任人编排的。
虽说单看《史记》原文，也未必就是司马迁的错，可同时代的就他一个，不找他找谁？
华夏自古，便是礼法与血缘并存。
有时候礼法压过血缘，有时候血缘重过礼法。
此起彼伏，各有其时。
就像五代十国乱世，义子不仅有继承权，很多时候顺位还在嫡子之上。
军阀们总不能明说，义子年长掌权，嫡子年幼镇不住场子，怕家业守不住。
于是便抬出礼法，名正言顺。
辽国入主北地也是一个道理。
中原士人不想受胡人统治，就抬出血缘正统，说夷狄非我族类。
辽人便也往前追溯，说自己也是炎黄后裔。
血缘有了，礼法也能套上。
北地的世家打不过，又看辽国给足了体面，也就认了。
……
汉武一朝，向来是礼法与血缘并重。
按礼法说，就算田常真的借种宾客，他们这些后人的祖宗依然是田常。
可这话好说不好听啊。
之前天幕讲起这事儿的时候，全长安都在议论，田家气得牙痒痒，却没办法。
平时有人造谣，直接复仇即可。
可这话是天幕说的，大家不过是复述天幕的话。
大家会说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不敢对天幕动刀兵，只敢欺负老百姓。
所以田氏一族一直忍着。
现在好了，天幕亲自辟谣了，那正好杀鸡儆猴。
收拾了司马迁，看以后谁还敢乱编排田家的祖宗。
本来也不用跑这么远找司马迁，子不教父之过，找他爹司马谈也是一样的。
可司马谈看见天幕放出《史记》原文的那一刻，转身就跑进宫，找刘彻汇报工作去了。
以前大不了等他出宫再堵他。
可现在的司马谈，是霍去病二弟的爹。
跟霍去病混在一块儿的人，能有什么好心眼？
他铁定赖在宫里不出来了。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找司马迁的麻烦。
一众田氏子弟收拾好行装，浩浩荡荡出了长安，一路往西，就等着去楼兰给司马迁一个教训。
他们却不知道，霍去病正拉着李广，蹲在树坑边商量怎么对付他们呢。
“不行！”
“私人恩怨，怎能擅动边军抓捕？”
李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老将军，您这话就不对了。”
霍去病凑过去，指着天幕道。
“我二弟不过是暗示田常礼贤下士，是后世人文采不行、读错了意思，怎么能怪到我二弟头上？”
“他们不敢跟天幕置气，反倒来欺负一个史官，这是什么道理？”
李广还是摇头：“陛下有令，边军不得擅动。”
霍去病眼睛一转，冲他眨了眨眼：“老将军，您酒量如何？”
李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捋着胡子缓缓道：“他们若是敢动刀兵，我自然会派兵制止，再修书一封，奏明陛下，请陛下圣裁，然后……”
“然后我恰好得知消息，请老将军饮酒，酒里不小心放了点迷药，又以大汉皇帝妻甥、皇后外甥的名义，私自调动人马把他们送去西域诸国，教化蛮夷、开拓疆土。”
霍去病笑着把话补全。
“这样妥当？”李广问。
“有何不妥？”霍去病答。
二人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嘴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压住，各自翘起来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