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大步流星地往前赶,余光扫了一眼弹幕,顿时停下脚步。
他愣了两息,忽然笑出声来。
后头跟着的马皇后赶上来,见他站着傻笑,便问:“笑什么呢,捡银子了?”
朱元璋朝她挑了挑眉:“妹子,你瞧见没?后人这是拿咱当他呢。”
马皇后闻言,赏了他一个白眼。
“拿你借古讽今,你就成他了?”
“方才蓝玉夸你是尧舜,你就真是尧舜了?”
“明儿要有个言官奏你是桀纣,你是不是还得照着桀纣的样子活一回给他看?”
朱元璋摸了摸鼻子,有点委屈:“妹子,咱今日可没得罪你吧?”
马皇后伸手牵过他的手,翻过来,指腹一寸一寸抚过掌心的茧子。
那是濠州逃荒时磨的,是打陈友谅时握刀磨的,是当了皇帝批折子磨的。
“重八,你着相了。”
“你跟几百年后的人比个什么?”
后人把他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他也确实配得上。
可你夸他比夸咱还多,哪个男人不吃这个醋?
“咱哪有比?!”
马皇后笑了笑,轻轻拍他手背。
“是我错怪你了,今晚给你烙饼吃,多放油。”
朱元璋嘿嘿笑了,牵着她就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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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再次用那极其悲痛的声音播报:
【8月31日,晚饭。】
话音落下,画面随之一换。
放的是电视剧《末代皇帝》被引渡回国的片段。
列车站台,我方军人递给他馒头和咸鸭蛋。
他瞬间脸色煞白,当场摔饭大喊:
“你们懂不懂规矩?”
“催命宴要有酒!”
“我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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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东暖阁里,光绪靠着迎枕,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方才范长禄那条计策实在妙。
他正盘算着明日早朝该如何开口,先点谁的名,再抚谁的背,连语气停顿在哪儿都想好了。
可天幕这一换画面,他那点子好心情,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腊月的井水,凉得透透的。
他对这个戴眼镜的末代皇帝,并不陌生。
天幕早就讲过他。
说他三岁登基,六岁退位,大清塌的时候,他还不懂“塌”字怎么写。
那时光绪听了,心疼这小娃娃的很。
史书上那些亡国之君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汉之孺子婴,被逼自尽。
北周宇文阐,九岁而殁。
大宋号称最厚待前朝,斧声烛影之后也立过誓碑,说柴氏子孙即便谋逆,也只止于狱中赐尽,可柴宗训照样二十岁就死了。
活得最长的是宋恭帝赵?,十八岁带着儿子去做了和尚,绝了后嗣,熬到五十三岁,终究还是被赐死。
所以当天幕说,这末代皇帝没有被新朝处死,反倒有优待、有俸禄、还能住在宫里时,光绪是真替他欢喜过。
亡国之君能有这么好的一场,真真是祖宗保佑。
再后来,天幕又说有人要替他复辟。
那一刻,光绪又欢喜,又担忧。
欢喜这世上到底还有忠臣,哪怕这忠臣心里揣着自己的算盘。
可谁心里没有算盘呢?
担忧这复辟多半成不了。
当年没有洋人帮助,当年太平天国那一关,大清早就亡了。
而那个新朝,偏偏比大清更会讨洋人欢心,人家凭什么帮一个毫无用处废帝?
果然,失败了。
好在新朝没有论罪。
虽然后来被撵出了紫禁城,优待一点点削干净,可他终究还活着。
无衣无食的乞丐在冬天活下来,都比末代皇帝能活着的几率大。
再往后,天幕讲到他在倭人扶持下,跑到关外当了个傀儡皇帝。
那一次,光绪气得把茶盏都摔了。
可气过之后,他又慢慢想通了。
卧薪尝胆嘛。
勾践还给吴王牵过马、尝过粪。
只要最后能成,自有大儒为他辩白。
远的不提,就说自家祖宗,当年不也管李成梁叫爹?
李成梁想养寇自重,祖宗就给人家当牛做马,忍辱负重几十年,才把女真各部拢到一处,最后拿下天下。
末代皇帝失败了,也是非战之罪。
再再往后,天幕讲他被抓去改造,讲他低头认罪,讲他在纸上写下罪行、反思罪过。
这一回,光绪是真的怒了。
皇帝可以坏,可以昏,可以蠢,可以荒唐,但不能怂。
宁可撞死在柱子上,也不能对着那些人弯腰。
直到慈禧有一天慢悠悠地跟他说了一番话。
老佛爷当时捻着念珠,眼皮都没抬。
“新朝要他活着,为的是立个样子,警醒世人。”
“可他这一认,认的是他自己,保下来的是八旗。”
“他不认,八旗就是逆党,是要族灭的。”
“他认了,八旗就成了‘旧社会过来的人’,能活,能生孩子,能有后世。”
光绪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不管末代皇帝想的是不是亲爸爸说的这样,论迹不论心,这人……还是值得夸一句的。
可现在他看着天幕上那个被馒头、咸鸭蛋,就吓成怂包的中年男人……
光绪只觉得亲爸爸想多了。
想得太多了。
那点“论迹不论心”的体面,被砸得粉碎。
他恨不得一刀砍死这个倒霉玩意儿。
你硬气一点啊!
被罗刹人俘虏的时候,你就该自裁。
哪怕是装出来,做给人看的呢?!
史官笔下,装出来的烈和真烈,写出来都是一个字。
被押解回华夏的路上,你也可以端两天架子。
哪怕挨一顿打,哪怕饿三天,传出去好歹有人夸一句“此人有骨气”。
结果你干了什么?
你以为人家要杀你!
你还害怕了!
光绪胸口起伏,自己先前那些“卧薪尝胆”“非战之罪”的体谅,真是喂了狗。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半晌,光绪咬牙切齿道:
“去,把镇国公给朕带过来。”
范长禄连忙躬身,赔着小心劝解道:“主子息怒,镇国公今年还不满八岁。”
“八岁很小吗?”光绪猛地转头,“朕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宫里跟……斗智斗勇了!”
话到嘴边,他生生刹住,把那个称呼咽了回去。
殿里又静下来。
光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股邪火压下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决断。
“罢了,人不必带了。”
范长禄悄悄松了口气。
“传朕的话,”光绪一字一句道,“从翰林院给他调师傅。”
“多调几个,要博学多识、品行端方的大儒。”
范长禄垂着头,应了一声“嗻”。
什么博学多识的大儒,就是老古板。
越古板越好,越不通融越好。
治国他们不行,西学他们不懂,可要说高举道德大旗,教育小孩子,孔夫子也望尘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