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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3章 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乾隆年间,御花园。

    “丢人现眼!”乾隆冷冷道。

    伺候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出。

    福长安跪得最近,偷眼瞧去,只见万岁爷脸色铁青,腮边肌肉一下一下地跳。

    乾隆确实气得不轻。

    后世朝廷极为体面。

    真要论起来,搞不好不仅没有故意抹黑,还替他家遮掩了几分。

    “被养废了的废物!”

    “京师八旗一般,毫无骨气的孬种!”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实在。

    亡国之时,溥仪才六岁。

    满清皇子教养,三岁开蒙,五岁读《孝经》,六岁便要坐得住两个时辰。

    可那是有祖制、有师傅、有一整套规矩压着的情形。

    一个六岁的亡国之君,能学到什么?

    学到怎么在炕上斗蛐蛐儿,还是学到怎么跟太监讨糖吃?

    如今的京师八旗子弟是个什么德行,乾隆心里比谁都明白。

    提笼架鸟、溜鸡斗狗,茶馆里拍着桌子说祖宗当年如何如何,一口一个“我旗人”,威风得不得了。

    可真遇上不给面子的,遇上手里有刀有印的,那是一个比一个软得快,恨不能当场跪下去叫爷爷,求人家把自己当个屁放了。

    一两百年后,只会比现在更差。

    所以末代皇帝那副怂样,在情理之中。

    理解归理解,气还是照旧气。

    不求他学金哀宗自缢,也不求他学明思宗上煤山,学学子婴总行吧?

    再不济,学学刘禅、刘协也行啊!

    乾隆越想越怒,朝着天幕怒吼道:

    “爱新觉罗几百年的脸,让他一个人给丢尽了!”

    骂完了,气没散,总得有个落处。

    乾隆转头看向福长安,语气平静得吓人:“叫绵宁来。”

    福长安一愣:“主子……”

    “叫他来!”乾隆重复了一遍。

    福长安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乾隆则在李玉的搀扶下,慢悠悠踱进了御花园旁的树林。

    秋深了,地上落了一层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背着手,在一排树跟前走来走去,既是在赏景,也是在挑兵器。

    挑树枝这件事,他很有经验。

    太细的不行,一打就断,看着热闹,实际不疼。

    太粗的更不行,万一伤了筋骨,自己也心疼。

    要选那种拇指粗细、带着韧劲的,表皮光滑、没有枝杈的。

    打下去声音响,皮肉虽疼得厉害,但睡一觉也就好了,不留病根。

    他蹲下身,亲手折了一根,在手心里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为什么要打绵宁?

    理由很充分,充分到他自己都觉得理直气壮。

    其一,末代皇帝够不着。

    隔着一百多年,隔着天幕,你总不能对着空气打人。

    至于打自己?

    更不可能,自己是十全老人!

    而颙琰,马上就要禅位给他了,未来的皇帝,还要挨皇父的板子,威严何在?

    新君的体面,就是朝廷的体面,动不得。

    排除下来,只剩绵宁。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乾隆是个极迷信的人。

    他嘴上常笑秦皇汉武,说他们求仙问药、遣方士、炼金丹,都是糊涂事。

    可实际上,他干过的某些事儿,比那两位还不堪。

    至少秦始皇没想过靠画个小人、写几个字就能咒死反贼,更没有亲自下场设坛作法。

    乾隆不仅干过,还干得很认真。

    所以他对“兆头”这东西,信到了骨子里。

    ……

    乾隆三十三年,皇六子永瑢画了一幅《岁朝图》,进献给生母孝圣宪皇后。乾隆看了高兴,提笔题了一首诗:

    “学余游艺亦功夫,写作平安如意图。

    恰合岁朝呈吉语,永绵奕载奉慈娱。”

    当时“永”“绵”“奕”三个字辈已经在用了。

    最后一句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愿我皇家子孙世代绵延,永奉慈闱,长令太后欢愉。

    他不仅把字辈全嵌了进去,还颇有吉意。

    乾隆颇为得意,觉得这是吉语天成。

    乾隆四十九年,长元孙出生,他亲自取名为“载锡”。

    同年下谕,把来孙辈的字辈也定死了,就按这首诗来,用“奉”字。

    诗是他写的,字是他定的,谕旨是他下的。

    这是祖宗家法,是写在玉牒上的规矩,更是他留给子孙的一道护身符。

    可道光六年,绵宁改了。

    定了“载”字辈之后,后面不用“奉”,改用“溥毓恒启”。

    已经用了“奉”字的宗室,一律改回“溥”字。

    乾隆站在树林里,握着那根树枝,越想越冷。

    他觉得这就是大清亡了的原因。

    不是洋人的船坚炮利,不是白莲教,不是太平天国,也不是那些督抚不听调遣,是字辈断了。

    字辈一断,气数就断了。

    祖宗的吉语没人接了,天命自然就转到别人家去了。

    而且他越琢磨越觉得,绵宁跟他那混账爹是一个德行。

    表面恭敬,实际不仅瞧不起自己、讨厌自己,还报复自己。

    永琰给他定高宗。

    绵宁改他定的字辈。

    两父子都不是好东西!

    ~~~~~~

    天幕又用那悲痛得过了头的声音播报:

    【九月一日,早上。】

    画面应声切换。

    放的是《碧血剑》里崇祯上吊那段。

    煤山那棵歪脖子树的枝头,挂着一匹白绫,被山风吹得轻轻晃荡。

    崇祯站在白绫前,面色灰败,龙袍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

    王承恩跪在身后,老泪糊了满脸,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

    崇祯年间。

    煤山,那棵歪脖子树前。

    自从知道未来之后,崇祯就常来这儿站一站。

    不为别的,就是看看这棵树。

    它比任何谏言都管用,时时刻刻提醒他,清醒点,再清醒点。

    城里头还在放烟火,一簇一簇往天上窜,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看着那光,忽然笑了。

    至少外患是除了。

    汉家儿郎往后不会再留那条难看的猪尾巴,不会再穿那身难看的衣裳,也不会忘了祖宗的衣冠。

    他收回目光,落到天幕上那个正对着白绫发呆的人身上,转头对王承恩笑道:“还挺像。”

    王承恩一听就急了:“皇爷,哪里像了?半点都不像!”

    他真不是拍马屁。

    史料上记载:上(崇祯)白皙丰下,瞻瞩非常,音吐如钟,处分机速,读书日盈寸,手笔逼似欧阳率更。

    皮肤白净,下颌饱满,目光有神,嗓子洪亮如钟,说话中气十足,写得一手好字。

    放到后世,当不了顶流,熬些年头也能混个老艺术家。

    崇祯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两鬓的白发,指着天幕里那个人。

    “朕亡国的时候,要能有他一半精气神,便是祖宗保佑了。”

    王承恩心里一酸,连忙宽慰:“皇爷,建奴已除,天下太平了。”

    崇祯望着远处,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外患没了,内忧就来了。”

    “建奴没了,他们还会那么齐心吗?”

    诸党、诸勋贵、诸大臣、诸士绅、诸富豪,外敌一除,这帮人立刻就会从“共赴国难”切回“党同伐异”。

    甚至,若非天幕出现……就像天幕讲的那样,最后一刻都还在内斗。

    “若非朕手里有新军,”崇祯自问自答,“他们怕是早就搬出祖制来跟朕说道了。”

    王承恩又想安慰,却被崇祯抬手止住。

    “无妨,斗智斗勇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承恩,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豁达的光,声音反倒轻快起来。

    “再差,还能差过没有天幕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