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三年。
南海之滨，林邑国北境，金山。
山如其名，赤岩连绵如烧霞，山涧沙砾间隐泛碎金芒光，是自古便以产金闻名的宝地。
南朝《梁书》《南史》皆载林邑“有金山，石皆赤色，其中生金”，
更传“金夜则出飞，状如萤火”。
后世学者多有推测，所谓“飞金”不过是夜间淘洗沙金时，细碎金粒映着月色火光，随水流晃动如流萤翩跹。
虽是误传，却也衬得这岭南边地添了几分神秘。
隋大业元年，炀帝遣刘方率军南征，破林邑国都，于其故地置比景、海阴、林邑三郡。
其中林邑郡初名冲州，下辖象浦、金山、交江、南极四县，这金山县便在如今脚下。
只是隋军克城不过数月便班师北返，林邑王范梵志旋即复国，虽随后奉表谢罪、朝贡不绝，可这三郡四县终究只是中原王朝版图上一笔虚名。
到隋末中原大乱，连名义上的建制也“复没于林邑”，再无人提起。
谁也没料到，本应取道海路远赴天竺的程处默一行，竟“一不小心”看错海图，又因风浪改道，阴差阳错泊在了这金山脚下。
彼时随行的道军、佛军千余人，由程咬金统带，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上岸不过旬日，便扫平了周遭占山为王的匪盗。
又照着当年瓦岗寨的规制，在金山南麓一处背山面海的险要处，垒石筑寨，取名“朝天寨”。
意为面朝北阙，心向大唐。
这朝天寨依着山势层层而建，外寨以本地青石垒起两丈高的寨墙，顺着山脊蜿蜒围出方圆数里地界，墙顶每隔十步设一个箭垛，架着随军带来的劲弩。
正中开一座两丈宽的朱漆寨门，门楼上悬着斗大的黑底金字“唐”字旗，大风卷得旗面猎猎作响，隔着数里都能望见。
进寨门便是一片开阔校场，沙土铺得平整，石锁、枪靶、马道列得齐整。
每日天刚亮，道军、佛军便在此操练，枪戟如林，喊杀声震得山鸣谷应。
校场北侧是中军大寨，分前后两进。
前院是公堂，正中挂着“金山县衙”的牌匾，旁侧却立着瓦岗旧制的豹尾旗，不伦不类，偏是寨中众人都觉顺眼。
后院是程咬金、魏征、裴寂几人的住处，简朴却齐整。
东西两侧一溜营房、仓廪、铁匠铺、医馆，随军的匠人在此打造修补兵器甲胄，倒也样样周全。
再往内走，便是渐渐热闹的民区。
自打裴寂修书回了中原，裴氏宗族便遣了一批匠人、医士、儒生渡海而来，开了药铺、酒肆、私塾，整日里宣讲王化、教习汉话。
山脚下的淘金坑雇了数千当地土人，管吃管住，月给米粮工钱，干活勤勉、肯学汉话的，还能颁给大唐的身份文书，入金山县户籍。
不过个把月光景，原本荒僻无人的金山脚下，竟有了几分中原市镇的烟火气。
只是这寨中主事的人选，却处处透着荒唐。
这日公厅里，魏征正对着一卷户籍簿皱眉，就见尉迟宝琳掀帘子进来，拱手朗声道：
“寨主，外头来了个师子国的商人，说要赴大唐通商，求见主事的人。”
魏征手里的狼毫笔一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寨主。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堂堂大唐高官，如今竟落了个“寨主”的名头，说出去都丢士大夫的脸。
原本这位置该是程咬金的。
谁料那厮嘴皮子一翻，说什么“马上能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又拍着胸脯说自己大字不识一筐，管不了钱粮户籍，硬把他推了上来。
魏征心里暗骂，你程咬金的学问是薛定谔的么？
要抢功劳论家世的时候，便是世家勋贵。
要干活担责的时候，便成了不通文墨的粗莽武夫。
两头的便宜都让他占尽了！
更可气的是那日聚议，程咬金还当众拍腿，说当年李密若是听了魏征的十条妙计，这天下姓李是定然的。
只不过是瓦岗的李，不是如今长安的李。
这话一出，裴寂、程处默、尉迟宝琳几个跟着起哄，众口一词推他做了这朝天寨的寨主。
想起这事魏征就气不打一处来，头也不抬地冷声道：
“通商往来是程莽夫管的事，你不去寻他，来我这里做甚？”
尉迟宝琳脸上堆着委屈，小声道：“侄儿怕又被程叔坑。”
魏征轻哼一声，从案下捡起两根木棍扔过去，正砸在尉迟宝琳脚边。
“先拿着适应适应。等回了长安，你爹把你腿打断，也好拄着走路。”
尉迟宝琳苦着脸：“魏叔……咱们好歹……”
“好个鸟！”
魏征没好气地打断。
“你们合起伙来推我当这寨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叫我是你叔？”
他抬手往门外一指。
“滚去找你那程莽夫叔叔去！”
尉迟宝琳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话，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往外走。
他现在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趟海外之行，走得越远越好，耗得越久越好。
最好在外头晃个一二十年，等他爹尉迟恭百年之后再回去。
不然就凭他干的那档子事，回了长安，尉迟恭能活活把他打死。
这事说起来，还得倒回两个月前。
那时朝天寨刚立稳脚跟，就有个大食来的奴隶贩子泊船上岸，带着百十口各色奴婢，肤色从雪白到黝黑各不相同，竟是亚欧非三洲的人都有。
程咬金跟那贩子聊了半日，忽然想起后世演义里说尉迟恭有黑白二夫人，虽说是说书人附会，可如今现成的人就在眼前，何不来个弄假成真？
他当即拍板，把那贩子手里的人全买了，挑出机灵漂亮的送往长安，送给太上皇、太子和一众老同僚。
至于钱，守着一座金山，最不缺的就是黄白之物。
那大食商人一听是送给大唐贵人，当即摆手说分文不取，只求交个朋友，日后通商行个方便。
程咬金却不依，说旁人的可以免，唯独送给尉迟恭的那几个，必须尉迟宝琳出钱，算是儿子给父亲尽的孝心。
不仅如此，尉迟宝琳还“自愿”亲笔写了家书，说这黑白二夫人是自己千挑万选，特意孝敬父亲大人的。
尉迟宝琳每每想起这事，都欲哭无泪。
就这，他回长安还能有好果子吃？
他一路琢磨着，晃到程咬金的住处，刚进门就听见里头哈哈大笑，程咬金正围着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比划，通译在中间说得唾沫横飞。
见尉迟宝琳进来，程咬金斜了他一眼，嗓门洪亮：
“大侄儿！商人往来通商向来是俺管，你怎么不先来寻俺，反倒先去魏征那里？”
尉迟宝琳干笑两声：“侄儿想着魏叔毕竟是寨主，于情于理都该先通报一声。”
“呵，我看你是记恨你程叔！”
程咬金撸了撸袖子，佯作要打。
尉迟宝琳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你还知道啊？
面上却不敢露，连忙转移话题：“叔，侄儿有一事不明。你把那些黑奴送与长安勋贵，让他们在大唐流传开，真的妥当吗？”
程咬金摆了摆手，拉着他坐下。
“俺跟那大食商人打听过了，这里头多数肤色黑，不过是常年日头晒、水土养的缘故，是后天的，不遗传。”
“真要是换到中原，养尊处优些，别说下一代，就是她们自己，过上几年也跟中原人差不了多少。”
尉迟宝琳嘴角抽了抽：“可里头还有两个是真正非洲之地来的啊，那是后人说的基因，要遗传的。”
程咬金一拍大腿：“对啊！那俩不正是送给你爹了嘛。将来你爹真给你生俩黑皮肤的弟弟，你就大义灭亲呗。”
尉迟宝琳差点背过气去。
什么叫他送的？明明是程咬金拿他的名义送的！
他垮着脸道：“叔，你当初答应我爹，要好好照顾我的。”
程咬金一脸诧异：“俺还不够照顾你？”
“你在长安是什么样？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谁拿正眼瞧你？”
程咬金指了指门外。
“在这里，你是四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金山县令，归化军大统领！”
“管着一县百姓，领着一军兵马，这是多大的造化！”
尉迟宝琳没好气道：“这么说，我还得谢您了？”
程咬金大度地摆摆手：“客气啥，谁让你是俺大侄儿呢！”
尉迟宝琳：“……”
脸呢？你程咬金的脸呢？
他懒得再掰扯，转身就走。
“哎，你干啥去？”
程咬金在后面喊。
尉迟宝琳头也不回，气哼哼道：“我去管我的金山县！”
“什么你的金山县，是大唐的，是陛下的！”
程咬金笑着补了一句。
“你可别想着自立为王啊！”
尉迟宝琳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咬着牙在心里骂：我要是自立为王，第一个先宰了你！我亲爱的程叔！
里头程咬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转头又跟那师子国商人道：“你方才说，从你们那里到天竺，只有六十里海路？”
通译转述后，那商人连连点头，伸手比划着海程。
程咬金眼睛一亮，当即拍板，定了日后借师子国船只转赴天竺的章程。
又按惯例给那商人发了大唐过所文书与身份凭证，许诺他赴唐通商关税全免。
末了派十个亲兵护送他转道云南，再由当地爨氏首领派人护送入蜀，辗转去往长安。
待送走商人，程咬金摩挲着下巴，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嘿嘿笑了两声。
这趟出来，可太值了，太有意思了！
李世民：程黑子！朕派你和魏征去巡查天下，你们跑去当山大王？！
程咬金：陛下，金山设县了，我们不是正在巡查金山县吗？您难道要说这不是大唐疆域？隋炀帝可都干不出弃地的事，您要三思啊！
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