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年间。
长安城外，李家村。
自打从大安宫搬出来，李渊在这村子里住得是越来越自在。
说是村子，却不是寻常乡野模样。
李渊选了这块依山傍水的旧村，命人稍加改建，既保留了柴门篱笆、稻田菜畦的村落样貌，又悄悄挪了皇家的规制进来。
外围是阡陌相连的农田，雇着本地农夫耕种，往里走便是禁军岗哨，青瓦白墙的院舍顺着地势错落排开，宫女内侍往来有序。
既无皇宫的森严压抑，又藏着几分雍容大气。
每日里喂喂牲畜、侍弄花草，李渊只当是提前过上了养老日子，比在大安宫看人脸色舒坦百倍。
这天村口来了一行人，领头的是个高鼻深目的大食商人，身后跟着十五名垂头敛目的女子，一色的异域装扮。
这商人入乡随俗，取了个汉名，唤作“我爱唐”。
听着直白粗浅，实则来历不小。
这名字是他花了两个绝色美人，再加一张天竺西北部的详细海图，从裴寂手里求来的。
一说“我”氏源出姜姓，是春秋齐国公子子我之后。
另一说是源自孔门弟子宰予，姬姓宰氏，字子我。
（pS：齐国公子子我，不是被部分学者认为和宰予可能是同一人的子我，这位是齐国权臣，名阚止，字子我。）
战国时更有大学问家“我子”，名显一时。
这姓氏虽稀少，但仍然传承至今，大约千余人，大多聚居在江南虔州宁都一带。
裴寂是花了心思翻了古籍才定下这个姓，既讨了“我爱大唐”的彩头，又给了他一个正经的汉人姓氏，我爱唐也因此得意得很，总觉得自己比寻常胡商高了一头。
此刻他踩着田埂往里走，眼睛都不够看。
刚入村口时还只当是寻常富户庄园，道旁稻畦齐整，篱笆上爬着牵牛，戴斗笠的农夫在田里锄草，鸡犬相闻全是乡野景致。
可越往里走越心惊。
路口立着持槊的禁军，衣甲鲜亮站姿笔挺。
沿路院舍都是青瓦白墙，看着是民居模样，可檐角瓦当、门楣木雕全是皇家制式。
穿宫装的宫女捧着食盒款款走过，内侍垂手立在院门口，连扫院子的仆役都规矩得不像话。
“大唐真是富庶……”我爱唐忍不住低声感叹，“一个村子，竟比我们那里的大城还要气派。”
陪他进来的内侍只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这村子毕竟是上皇居所，内里用度自然不差，皇家排场藏在村落的壳子里，不显山不露水。
这胡商不过是随口恭维，他也犯不着解释。
一路走到李渊住的正院，内侍先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引他入内。
堂上端坐着三人，上首软榻上靠坐着的便是太上皇李渊，须发微白，神态闲散。
侧首椅上坐着李世民，一身常服，不怒自威。
下首是太子李承乾，年纪轻轻，腰杆坐得笔直。
我爱唐连忙撩起衣袍，恭恭敬敬行跪拜大礼，姿态做得十足标准：“臣大食商人我爱唐，拜见上皇陛下，拜见皇帝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远来辛苦。”
李渊抬了抬眼，语气漫不经心。
李世民微微颔首：“海路迢迢，一路不易。既来了，便在长安多住些时日。”
李承乾只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没多言语。
一旁还坐着个鹤发童颜的道人，正是孙思邈，正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事都与他无关。
行过礼，李渊便摆了摆手，内侍会意，转身出去引了十五名女子鱼贯而入。
黄、黑、白、棕、红，各色三个。
每人手腕上各系着一根彩绳，对应着不同的主人。
李渊眯着眼扫过去，只觉满眼都是别样风情。
有女子肤如凝脂，发色浅金，高鼻深目，像是西域雪山下走出来的。
有女子身段健朗，眼眸亮得像星子，一口白牙衬着蜜色肌肤，透着热带的明艳爽朗。
有女子眉眼温婉，和中原人样貌相近，只多了几分异域柔媚。
有女子发卷如波，眉眼深邃，自带一股慵懒风情。
还有女子，红发如焰，碧眼似潭，站在人群里像团烧着的火。
十五人站成一排，敛眉垂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各有各的标致，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出挑的五个是李渊的，次一等的是李承乾的。
余下五个，本是孙思邈的，但他转给徒儿了。
见过了人，内侍便领着我爱唐退了出来，往村口另一处仓房去。
那里早备好了满满一屋子回礼，绫罗绸缎、瓷器茶叶、精盐铁器，样样都是西域抢手的硬货。
人家商人虽说了不要钱，可大唐皇室不能真的白拿。
一个胡商给皇室送女人，皇室还接受了，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折算成货物回赐，便成了正常的通商往来，合情合理。
买卖奴隶，在这贞观年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时代如此。
大唐大军出征，常有奴隶商人随军同行，俘获的生口就地发卖，是延续了数百年的规矩。
即便是李世民。也暂时没办法改正。
历史上，李世民打突厥时，见不少被掳走的汉人百姓又被唐军俘获沦为奴隶，他不忍心，也只能自掏内库钱财赎买，放归为民。
……
仓房里货物堆得像小山，我爱唐看得眼睛发亮，心里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多带些美女奴隶来，这买卖太划算了。
内侍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某提醒你一句，下次再来，少带些寻常女子。”
“真要带，就带懂技艺的。”
“会锻冶的、懂农桑的、通算学的、能医病的，不论男女老幼，大唐都愿意出大价钱。”
“还有各国的书籍，史书、农书、医书、宗教典籍，有多少要多少，比人还值钱。”
我爱唐愣了愣：“书籍？比美女还贵？”
内侍瞥了他一眼。
心道：这胡商是真傻还是装傻？
女子不过是勋贵人家取乐的玩意儿。
人才书籍，是利国利民的东西。
管他真傻装傻，内侍提醒道：“你带这些来，程将军许诺你的免税、入籍，样样作数；若只带些胭脂粉黛，那你就是个寻常胡商，一切按规矩来。”
我爱唐连忙点头哈腰：“天使放心，俺晓得了！下次俺定给孙神医带五个顶尖的美女，再带满满一船书和匠人！”
内侍嘴角抽了抽，淡淡道：“不必了，孙神医那份，已经有了。”
我爱唐听得糊涂，掰着手指头算。
“上皇五个，陛下五个，太子五个，正好十五个。”
“神医的那份，哪来的？”
内侍嘴角又抽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陛下的五个，让给孙神医了。”
我爱唐恍然大悟，一脸崇敬。
“大唐皇帝陛下真是仁德大度！敬贤重士，竟自辞美色！那俺下次给陛下补五个更好的！”
内侍连忙摆手：“陛下后宫妃嫔皆有品级名分，这些奴隶身份低微，岂能入后宫？”
“要入后宫，得是你们国王贵族的嫡女。”
我爱唐听得一头雾水。
这些奴隶，不都是用来服侍人、作宫女的吗？
难道还要给封赏？
何况，怎么上皇和太子都收得，偏皇帝收不得？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只能暗忖回去便和族里的贵族说说，大唐皇帝眼界高，寻常女子看不上，得送贵族女子才行。
正往回走，路过李渊住的正院，忽听得里面传来一声怒喝，吓得我爱唐一缩脖子。
“老贼！”
是皇帝的声音。
我爱唐脚一顿，就想停下听听，内侍却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快走，不该听的别听。”
话音未落，又听得太子的声音，又急又气：“陛下！焉有不孝之人可为帝乎？陛下是要做隋炀帝吗？！”
紧接着是李世民更怒的喝声：“小贼！”
我爱唐听得心惊胆战，被内侍拉着快步远离。
屋内，李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悠悠道：“二郎啊，至于这么大动肝火吗？不就是没分给你女人吗？”
堂中瞬间一静。
李世民站在当地，脸都气青了。
他当然不能认，认了像什么话？
堂堂大唐皇帝，因为女人和父亲儿子生气？
虽然这是事实。
原本十五个人，他、李渊、李承乾一人五个，谁知道李渊提前得了信，直接把他那份划掉，添上了孙思邈。
倒不是他多好色，可大家都有，就他没有，还是亲爹故意搞的鬼，换谁谁不气？
但这话打死也不能说出口。
他只能绷着脸，义正辞严：“太上皇帝！国之储君！公然买卖女奴，传出去成何体统！丢的是我大唐皇家的脸面！”
李渊靠在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朕不嫌丢人。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天，朕的脸早就丢干净了。”
李承乾梗着脖子站在一旁，也跟着硬邦邦道：“儿臣也不嫌丢人。反正丢不丢人，阿耶也迟早要废了儿臣，儿臣不在乎。”
李世民一口气堵在胸口，伸出手指点着两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拿从前的玄武门之变戳他，一个拿未来废太子之事怼他。
这爷俩，一个比一个会往心窝子上捅。
一旁立着的尉迟恭忽然躬身，慢悠悠补了一句：“陛下，那黑白二夫人，臣并未迎入府中，现下以客礼安置在驿馆。臣这便差人送进宫来？”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他，一字一顿，牙都快咬碎了：“朕不是为了女人！”
他心里都快骂开了。
白的也就算了，那黑的要是进了后宫，能被记在史书上笑一千年！
更何况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这黑白夫人是尉迟宝琳孝敬他爹尉迟恭的，这要是进了皇宫，他李世民的名声，怕是也就比强抢儿媳的李隆基强那么一星半点。
越想越气，他盯着尉迟恭，声音都沉了：“尉迟恭！朕究竟做了什么，让你也要跟着他们气朕？”
尉迟恭不慌不忙行礼：“陛下昨日说，要为臣主婚。”
李世民一愣：“朕那是与你说笑。”
尉迟恭立刻接话，一脸惶恐：“陛下，臣有罪。臣方才，也是与陛下说笑。”
李世民：“……”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李渊，点了点李承乾，又点了点尉迟恭，气极反笑：
“好！好得很！”
李渊和李承乾却连眼皮都没抬，转身就往后院走，还招呼内侍把女子带进来，看都懒得看李世民一眼，摆明了就是故意气他。
孙思邈慢悠悠站起身，扶着李世民坐到椅上，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温声道：
“陛下息怒，怒火伤心，于龙体无益。”
尉迟恭也连忙倒了杯茶递过来，一脸老实巴交：“陛下，这些都是奴隶，身份低微，实在不配侍奉陛下。”
李世民喝了口茶，火气稍降，可还是忍不住堵得慌：“哦？不配侍奉朕，便配侍奉上皇？便配侍奉太子？”
尉迟恭闻言，沉默了一瞬，抛出了杀手锏：“要不，臣去请皇后来，好好劝劝太子？让太子不要沉迷美色，荒废学业？”
李世民瞬间就哑了。
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算了。”
观音婢要是来了，指不定一边看朕笑话，一边说朕好色、小心眼，跟自己儿子和老爹置气。
朕丢不起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