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丹铺开在黑石城东区与西区的交界处，不大，前店后库，门面只有两丈宽。
但开业这天，整条街被散修挤满了。
“让一让，让一让！我先来的！”
“别挤别挤，人人都有份——”
“老天爷，上品聚气丹只要四块灵石？王家铺子卖六块！”
赵长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头，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黑石城散修的数量。从街头到街尾，少说挤了两百人，还有人源源不断从城外赶来。
苏瑶派了四个苏家商盟的伙计帮忙维持秩序，这会儿全被挤得满头大汗。领头的伙计叫阿福，炼气四层，在黑石城分号干了八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赵丹师，外面有个老修士非说要见您。”阿福挤进柜台，擦着汗道，“说是昨天在坊市跟您有一面之缘。”
赵长生抬头，看见人群中一个花白的头颅正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刘老根。
“让他进来。”
刘老根被阿福领进来时，衣裳歪了，鞋子掉了一只，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布包。他看见赵长生，愣了一瞬，然后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赵长生一把扶住。
“刘老，别这样。”
“恩人呐……”刘老根老泪纵横，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株品相参差不齐的止血草，“老夫……老夫没什么好东西，这些灵草，您收着，不收就是看不起老夫……”
赵长生看着那些灵草。有的叶片发黄，有的根须断裂，品相远不如铺子里收购的标准。但他还是一株一株接过，递给身后的李青：“入库，按上品计价。”
李青接过，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跟着赵长生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刘老，灵草我收了。”赵长生扶着刘老根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碗灵茶，“您今天来，是要买丹药？”
“买！买！”刘老根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倒出六块灵石，全是下品，边角都磨圆了，“老夫攒了半年，想买一瓶聚气丹……孙儿被测出有灵根，老夫想给他攒点家底……”
赵长生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赵长喜，想起赵小雨，想起自己离开青溪镇那天，刘氏塞给他的那包红薯干。
“阿福。”
“在。”
“给刘老取两瓶上品聚气丹，再加一瓶培元丹。”
阿福愣了一下：“赵丹师，这……”
“记我账上。”
刘老根慌忙站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老夫有灵石——”
“刘老。”赵长生按住他的手，“我赵长生也是散修出身。当年我入青木门，连半块灵石都要看人脸色。是一位长老替我交了入门灵石，我才有了今天。”
他看着刘老根浑浊的老眼，一字一字道：“那位长老跟我说过一句话——心性第一，资质第二。您孙儿有您这样的祖父，是他的福气。这两瓶丹，算我送他的见面礼。”
刘老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半晌，他深深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抱着三瓶丹药，慢慢走出了铺子。
赵长生目送他离去，然后转过身，对阿福道：“继续。”
日头渐渐升高，长生丹铺门口的队伍不见缩短，反而越排越长。
散修们口口相传——
“东街新开了一家丹铺，上品聚气丹只要四块灵石！”
“听说是青木门的丹师开的，人好，不欺客！”
“我刚买了一瓶中品回灵丹，市价十五块灵石，他只卖十二块！还送了我一株止血草！”
“老天开眼啊，终于有人治治那三家了……”
到傍晚收铺时，赵长生算了算账。
第一天，卖出聚气丹一百二十瓶，回灵丹六十瓶，疗伤丹四十瓶，其他各类丹药三十余瓶。按照市价八折计算，毛利比正常价少了近三成。但因为直接从散修手中收购灵草，成本压得更低，实际利润只少了一成出头。
“薄利多销。”苏瑶翻着账本，眼中闪过一抹精明，“你今天一天的出货量，抵得上王家铺子五天的量。三大家族垄断黑石城三十年，靠的就是高价盘剥。你这一刀，捅在他们最疼的地方。”
赵长生没有说话。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暮色中渐渐散去的人流。散修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怀里抱着刚买的丹药，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有人在街角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药瓶，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李青。”
“在。”
“明天把收购灵草的牌子挂出去。散修采来的灵草，只要品相达到下品，一律按市价收。不压价，不抽成。”
李青犹豫了一下：“长生，这样一来，我们的成本……”
“我知道。”赵长生打断他，“但散修不容易。他们拼死拼活采一株灵草，可能就是为了给家里孩子换一颗丹。我们少赚一点，他们就能多活一个。”
李青不说话了。
他想起自己刚入青木门时，因为三灵根的资质被人嘲笑，在丹峰当了三年杂役，连最下品的聚气丹都分不到一颗。若不是赵长生收留他，他现在恐怕还在丹峰受人白眼。
“我明白了。”
李青转身去写收购牌。
苏瑶站在赵长生身边，轻声道：“你今天得罪的人，比你这辈子认识的人都多。”
“我知道。”
“王鼎不会善罢甘休。李家、张家也不会坐视。”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
赵长生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天际。黑石城的夜来得很快，街边的灵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芒驱不散角落里的黑暗。
“苏瑶。”他说，“你看今天那些散修的眼神了吗？”
苏瑶默然。
她当然看见了。那种眼神，是绝境中忽然看到希望的眼神。三大家族垄断黑石城三十年，散修们被压榨得太久太久了。赵长生给的，不只是便宜几块灵石的丹药，而是一个信号——这黑石城，不是只有三大家族说了算。
“我赵长生不是什么圣人。”赵长生转过身，目光平静，“但有些事，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走进铺子，拿起笔，在收购牌上写下第一行字——
“止血草，下品，市价收购。”
“聚灵花，下品，市价收购。”
“所有灵草，当面验货，现结灵石，不压价，不抽成。”
最后一笔落下时，墨迹未干。
黑石城起风了。
与此同时，黑石城东区，王家商行总号。
王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今天的出货单。上品聚气丹，全天只卖出六瓶。这个数字，不到平时的两成。
“长生丹铺。”他把出货单揉成一团，灵压不经意间泄出一丝，桌上的茶盏无声裂开，“一个筑基都没到的小辈，也敢在我王鼎的地盘上撒野。”
堂下站着的管事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王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边交界处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今晚格外明亮。
“查。”他说，“给我查清楚，他背后除了苏家，还有什么人。”
“是！”
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