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苍老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云海深处的钟磬,悠悠荡荡地漫过整片石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边,不震耳,却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为之一凛。
秦风手中云纹法剑上的剑罡瞬间消散。他面色一变,收剑垂手,退后三步,躬身而立。楚月与十三名白云阁弟子更是在声音落下的那一刻便齐齐跪倒,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赵长生没有跪。他不是白云阁弟子。
但他也收了剑。火符剑上的七道阵纹次第熄灭,铁剑插回腰间的剑鞘。他站直身体,将流血的右手背到身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行了一个平辈的注目礼。
石峡上方的云雾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
一个老者踏云而立。
他穿着最普通的月白布衣,没有绣纹,没有佩饰,头发灰白相间,随意束在脑后。脸上皱纹很深,像老树皮,又像干涸的河床。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一个三百岁的老人,倒像山间初融的雪水,一眼能望到底,却探不出深浅。
他脚下没有剑,没有法器,就是一团云。那团云托着他,缓缓降落在石峡外的空地上。
元婴后期。白云阁掌门,云中鹤。
赵长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名号叫“云中鹤”了。他站在那里,明明就在眼前,神识扫过去却是一片空。像一片云,看得见,摸不着。这种感觉,他在青元真人身上也感受过,但青元真人是元婴中期,云中鹤比青元真人还高一个小境界。
“拜见云掌门。”赵长生躬身行礼。
云中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道目光平和至极,没有任何威压,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但赵长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极淡的云气包裹住了,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一遍——他的木火双灵根、他炼气巅峰的修为、他虎口还在渗血的右手、他背后那柄火符剑上的七道阵纹。
“木火双灵根。”云中鹤说,语气像在聊家常,“炼气巅峰。能逼退我白云阁筑基初期的弟子。你是墨尘的徒弟?”
“是。弟子赵长生,丹峰墨尘长老座下。”
云中鹤微微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秦风。秦风躬身更低,额头几乎贴到胸口。
“掌门,弟子——”
“不必说了。”云中鹤摆摆手,语气不重,但秦风立刻闭上了嘴,“灵田的事,过程我已大致知晓。”
他没有问罪,没有斥责,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石峡外的天际。
那里,一道青色长虹正破空而来。
墨尘到了。
没有飞剑,没有坐骑,就是一道青光。青光落在石峡外的空地上,化作一个清瘦儒雅的老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里握着一柄拂尘,像是刚从丹房出来,身上还隐约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落地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和云中鹤打招呼。
他走向赵长生。
“手。”
赵长生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虎口的血已经凝了,但翻开的皮肉还在往外渗血。墨尘看了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捏碎,将药粉敷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肤,一阵清凉,血当场止住了。
“秦风的云纹法剑附了震劲。伤在虎口,灵力会顺着经脉往上走,三天之内右臂不能发力。”墨尘做完这一切,这才转过身,对云中鹤拱了拱手,“云师兄,好久不见。”
“是有日子没见了。”云中鹤看着墨尘为弟子敷药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对这小徒弟,倒是上心。”
“关门弟子,不上心不行。”墨尘将拂尘搭在臂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云师兄调教出来的弟子也不差。筑基初期打炼气巅峰,一百回合没拿下,还被烧了衣襟。调教得好。”
这话听着像夸,但秦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云中鹤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一声。
“行了。”他负手转身,目光扫过石峡两侧的灵田,“这些灵田,青木门经营了八百年。水土、灵气、阵基,都养熟了。白云阁占了几天,灵草没割走一株——秦风他们还没来得及。”
他看向墨尘。
“但这件事,我白云阁理亏在前。你说个章程。”
墨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灵田边,蹲下身,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土壤黝黑湿润,带着灵田特有的淡淡甜腥气。他又看了一眼灵田里尚未收割的灵草——止血草叶片肥厚,聚灵花花盘饱满,都是上品。
“章程很简单。”墨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灵田,还是青木门的。这一点没得谈。”
云中鹤点头。
“但白云阁的弟子既然来了,也费了力气布禁制、扎营。空手回去,你面子上不好看。”墨尘语气一转,“灵田的产出,从这一季开始,青木门占六成,白云阁占四成。两宗弟子共同管护、共同采收。算合作种植,不算割地。”
他看向云中鹤。
“你看行不行?”
云中鹤沉吟了几息。
“四六分。”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青木门六,白云阁四。秦风楚月占田的事,不计较了?”
“年轻人争强好胜,打几场就算了。”墨尘看了赵长生一眼,“况且,我弟子也没吃亏。”
云中鹤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赵长生的右手,又看了看秦风被烧焦的衣襟。
“是没吃亏。”他下了结论,“就按你说的办。四六分,青木门六,白云阁四。灵田管护由两宗共担。具体章程,回去各派执事拟个细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秦风、楚月,回宗后面壁三月。强占灵田这件事,白云阁要给青木门一个交代。”
秦风身体一震,但没有说话。楚月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云中鹤转过身,走到赵长生面前。
元婴后期的大修士,离他只有两步远。赵长生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云气——不是威压,是云中鹤自身灵力自然散发出的气场,像一片云落在了身边。
“赵长生。”
“弟子在。”
“木火双灵根,能炼丹,能布阵,能打架。”云中鹤的目光从他腰间的铁剑扫到背后的火符剑,“阵火炼药术,是你自创的吧?”
赵长生微微一怔:“是。”
“你师父收了个好徒弟。”云中鹤说完这句话,转身踏云而起。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没入云海,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悠悠荡荡地飘下来。
“小辈比试,无伤大雅。两宗交好为上。墨师弟,改日来白云阁喝茶。”
墨尘抬头,对那片云拱了拱手。
“一定。”
云散日出。青溪谷的灵田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止血草和聚灵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秦风垂手站在原地,脸上的傲气在这一刻散了大半。楚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看了赵长生一眼,眼神复杂——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最终还是朝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很短暂,随即别过脸去。
赵长生回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