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谷灵田共管的章程定下来之后，宗门的赏赐比赵长生预期中来得更快。
那天上午他刚从丹房出来，正准备去器峰看看陈风的新型便携阵盘进展，就被周承道拦在了半路上。周承道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木盘，盘上盖着一方青绸，绸面上绣着青木门的宗门徽记——一棵扎根山岩的青松。
“掌门亲批的赏赐。”周承道将木盘递到他手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灵田夺回，两宗共管，产量还涨了两成。掌门说，你这次给青木门长了脸。”
赵长生掀开青绸。
盘中整齐码放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枚玉简，正面刻着“青木”二字，背面是一道繁复的阵纹——这是宗门功勋令，记录弟子对宗门的贡献值。赵长生探入灵力查看，里面的功勋数值比他在外门三年攒的灵石总数还多。第二样是一枚令牌，青木所制，刻着“执事”二字。周承道解释道，这是内门执事令牌，持此令可调动外门弟子十人、优先使用宗门传送阵、在器峰和符峰以成本价采购物资。第三样是一个储物袋。
赵长生打开储物袋，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由得呼吸微滞。
袋中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株冰心草、十五朵固本花、十枚凝液果。每一株灵草都用专门的玉盒封存，玉盒表面贴着标签，标注了年份和品阶。冰心草全是五十年份以上的上品，叶片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触手冰凉，正是中和火毒的最佳药引。固本花是完整的六瓣花，花瓣厚实如绒，色泽深紫，花蕊中隐约可见金色的花粉——这是六十年份的标志。凝液果更不得了，拳头大的果实通体银白，表皮半透明，能隐约看见内部流转的灵液，每一枚都在七十年份以上。
这三味辅药，正是他当初和孙颖儿一起补全筑基丹方时发现的关键缺口。缺了它们，筑基丹就是残方；凑齐了它们，丹方才算完整。上次苏瑶帮他采购的那一批只够炼三炉，品质也远不如眼前这些。而眼前这批灵草，够他炼整整十炉。
“掌门知道你在补全筑基丹方。”周承道看着赵长生的表情，笑了笑，“这批灵草是从宗门药库深处调出来的，每一株都是白眉长老亲自挑的。白眉长老说，你上次在丹堂观摩时问的问题很刁钻，这批灵草算他私人赞助的。”
赵长生将储物袋贴身收好，躬身向周承道行了一礼。
“弟子愧不敢当。”
“你当得起。”周承道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低了几分，“长生，你是双灵根。双灵根筑基，比单灵根难上数倍。宗门能给的资源都给了，接下来看你自己。”
赵长生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记在心里就行。
他带着赏赐回了丹峰。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赵长生在青木门最忙碌也最安静的一段日子。白天，他照常炼丹、教导师弟、处理长生丹铺和阵器生意的往来账目。李青提纯的药液已经堆满了丹房一角，足够他闭关期间丹铺的正常供货。陈风的火符剑产量稳定在每月十五柄，防御玉佩每月二十枚，苏瑶那边的订单排到了四个月后。赵长生把生意上的事逐一交代清楚——李青负责丹铺供货，陈风负责阵器品控，苏瑶总管销售。三人各司其职，他闭关三个月也不会出乱子。
傍晚，他独自坐在丹房里整理筑基材料。青元炉安静地立在面前，炉身被擦得锃亮，那道被孟轲砍出的剑痕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铜色。筑基丹方残篇摊开在膝头，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补全过程中的试错记录。有些字迹是他的，有些是孙颖儿的——她的字比他秀气，但写到关键药量时那一横一竖也透着果断。
筑基丹，上古丹方，经他和孙颖儿联手补全。主药七味，辅药十二味，每一味的年份、品阶、炮制方法都有严格要求。一炉出丹三到五颗，成丹率受炼丹者修为、丹火品质、炉鼎品阶三重影响。他目前的炼气巅峰修为，炼筑基丹其实勉强——筑基丹是二阶丹药，理论上需要筑基期炼丹师才能稳定炼制。但他有阵火炼药术，可以将丹火温度控制在比寻常炼丹法精准得多的范围内，变相弥补了修为的不足。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有敲门。
墨尘走进来。
赵长生起身行礼，墨尘摆摆手让他在蒲团上重新坐下。墨尘自己也在对面盘膝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筑基丹方残篇上。
“材料凑齐了？”墨尘问。
赵长生点头，将储物袋中的灵草逐一取出给师父过目。墨尘没有动手，只是用神识扫了一遍，便微微颔首。
“冰心草五十年份，固本花六十年份，凝液果七十年份。白眉没藏私。”他看向赵长生，“你准备什么时候闭关？”
“三天后。”
墨尘沉默了几息。丹房里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炉壁上，又落回火中。
“筑基是修仙第一道大坎。”墨尘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缓了几分，“炼气期吸纳灵气，是在打磨身体这个容器。筑基期凝聚道基，是把这个容器彻底重塑。跨过去，从此不再是凡人。跨不过去，轻则道基崩塌、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身死道消。”
他看着赵长生。
“你的根基很扎实。木火双灵根修炼比单灵根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稳。为师不担心你的根基。”
“那师父担心什么？”
“心魔。”墨尘的目光在炉火中明灭了一下，“筑基渡劫，雷劫好挡，心魔难防。心魔会找到你心里最软的地方，狠狠扎进去。你牵挂的人越多，心魔的筹码就越多。”
赵长生没有说话。他想起青溪镇的老槐树，想起父亲站在树下越来越小的身影，想起母亲塞给他的那包红薯干。他想起孙颖儿隔着闭关室门的哭声，想起柳冰眉送的那壶冰灵液，想起苏瑶在雷劫中远程砸来的那道防御符。想起林浩说“兄弟，该我了”，想起陈风说“没有长生哥我走不到今天”。
他的牵挂确实很多。
“但牵挂多，未必是坏事。”墨尘话锋一转，“心魔能利用你的牵挂，也能被牵挂所破。关键看你心里那份牵挂，是执念还是守护。执念生魔，守护破魔。”
赵长生默念着这四个字，然后点头。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墨尘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全天下筑基的年轻人都以为自己明白，等真正面对心魔的时候，才知道明白和做到之间隔着多深的一条沟。但无妨。有些道理，只有自己掉进去再爬出来，才算真正懂了。”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赵长生面前。
“这是为师当年筑基时的心得。每个人心魔不同，心得只能参考，不能照搬。你随便看看，不必奉为圭臬。”
赵长生双手捧起玉简，跪地叩首。
“弟子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