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回来，赵长生先去丹堂交代了闭关期间的事务。
李青拍着胸脯保证药渣提纯绝不出岔子，周小云和吴磊也说会守好丹炉。赵长生又去看了林浩——他也在准备筑基，正在木峰闭关室旁边的小院里调息养神。两人隔着篱笆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等赵长生回到丹峰自己的闭关室时，已经接近午时。
闭关室在丹峰西侧的石壁上，是墨尘专门为内门弟子开辟的洞府。石门厚重，上面刻着隔音和防御两道阵法，门内是一间两丈见方的石室，陈设极简——一方蒲团，一张石桌，一盏长明灯，墙角的引灵阵将周围的天地灵气缓缓汇聚于此。
赵长生刚推开石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石桌前。
那人穿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流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灵玉的锦带，乌发高高束起，以一根碧玉簪固定。她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什么东西，听见门响，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明艳中带着几分英气的脸。
“苏瑶？”
赵长生有些意外。苏家商盟的事务繁重，苏瑶作为嫡女兼管事，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丹峰。
“怎么，不欢迎？”苏瑶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会。”赵长生走进石室，“你怎么来了？”
“来还债的。”
苏瑶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阵盘。那阵盘通体呈淡金色，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刻痕都精准到毫厘，符文之间以灵线相连，构成一个复杂而精妙的循环。阵盘中心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聚灵晶石，品质上乘，通体通透，在长明灯的光照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聚灵符阵。”苏瑶将阵盘放在石桌上，“上品。市价五百灵石，我在天宝阁拍卖会上抢到的。”
赵长生目光一凝。
聚灵符阵他当然知道。这种符阵能汇聚方圆百丈内的天地灵气，将其压缩提纯后导入阵中，让闭关者的灵力吸收效率提升至少三成。对于筑基这种需要大量灵气冲击瓶颈的关口来说，一座上品聚灵符阵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而五百灵石——这几乎是青木门一个内门弟子两年的供奉。
“这太贵重了。”赵长生皱眉。
“欠你的。”苏瑶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很认真，“你帮我苏家炼的那批筑基丹，光是上品那颗就拍出了八百灵石。我苏瑶做生意，从不欠人情。”
赵长生看着她，忽然笑了：“记着呢。那我就不客气了。”
“本就该如此。”
苏瑶不再多言，拿起阵盘开始布置。她在石室四角各打入一根阵旗，每根阵旗落地时都发出一声轻鸣，旗面展开，上面的符文与阵盘遥相呼应。接着她将阵盘安放在蒲团正前方三尺处，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点在阵盘中心的聚灵晶石上。
嗡——
一声低沉的颤鸣，阵盘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四角的阵旗同时颤动，旗面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与阵盘的光芒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将整间石室笼罩其中。
赵长生立刻感觉到，石室内的灵气浓度开始缓缓攀升。
苏瑶的手很稳。
她调整阵盘上每一道符文节点的角度时，指尖的灵力输出精确到了一种近乎苛刻的程度。那双平日里算账本、签契约的手，此刻在阵盘上移动的姿态，竟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她的眼神专注而沉静，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
赵长生靠在石壁上，静静看着。
他认识苏瑶也快两年了。从黑石城坊市上她出手解围的那一刻起，这个苏家大小姐就以一种近乎强势的姿态闯入了他的生活。她精明，市侩，算账时从不吃亏，谈生意时能把对手逼到墙角。但她也会在他被王坤劫道时搬出苏家施压，会在他需要灵草时动用苏家商盟的渠道帮他寻找，会在他准备筑基时送来价值五百灵石的聚灵符阵，然后嘴硬地说一句“欠你的人情”。
赵长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条修仙路上，他遇到了很多人。有人欺他辱他，也有人帮他助他。而苏瑶，是后者中最特殊的一个——她帮他，从来不谈感情，只谈生意。但正是这样的方式，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因为不谈感情的人，一旦动了感情，比谁都认真。
“好了。”
苏瑶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聚灵符阵已经完全启动，淡金色的光网笼罩着整间石室，灵气浓度比之前浓郁了将近一倍。阵盘中心的聚灵晶石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牵引周围的灵气向中心汇聚，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赵长生走到阵中，深吸一口气。浓郁的灵气顺着呼吸涌入体内，四肢百骸都传来一阵舒畅的战栗。
“好阵。”他由衷赞叹。
“那当然。”苏瑶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苏瑶出手，能是差的东西？”
赵长生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苏瑶，谢谢你。”
苏瑶被他看得微微一愣，随即别过脸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别煽情。等你筑基成功，请我吃饭就行。”
“一言为定。”赵长生笑了，“清风城的醉仙楼，最好的包厢。”
“你还真敢说。”苏瑶也笑了，“醉仙楼一桌席面少说五十灵石，你这一顿饭，可比我这符阵还贵。”
“那就欠你一个更大的人情。”赵长生道，“等我出来，慢慢还。”
苏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行，我记下了。”
她推开石门，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侧过脸，露出半边被光线勾勒出柔和轮廓的脸庞。
“赵长生。”
“嗯？”
“别死了。”
赵长生看着她的背影，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