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是青石铸成的,厚一尺,重逾千斤。
内门弟子的闭关室都刻有防御阵法,外力强破会触发禁制,轻则被阵法反震受伤,重则引动宗门执法队。这条禁令写在内门弟子人手一本的《青木门规》第十七页第三行,每个弟子入内门第一天就要背熟。
孙颖儿背过。
她背得很熟。
然后她将双手按在石门上,用力推了下去。
没有触发禁制。因为赵长生闭关前,把自己的禁制令牌交给了她。“如果我失败了,”他当时笑着说,“你进来拉我一把。”她说“你别说不吉利的话”。他没答,只是把令牌塞进了她手里。
石门轰然洞开。
聚灵符阵的金色光网在门开的瞬间猛然颤动,积聚了数日的浓郁灵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阵肉眼可见的灵雾涌出石门。孙颖儿的衣袂和长发被灵雾吹得向后翻飞,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看见了赵长生。
蒲团上到处都是血。嘴角渗出的、七窍流出的、滴落在蒲团编织纹路中凝成暗红色细流的——这些血在聚灵符阵的金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黑红色泽。赵长生就坐在这片血泊中央,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但他是坐着的。
脊背挺得笔直。
“长生……”
孙颖儿的声音在发抖。她踉跄着冲进石室,脚下绊到了门槛,险些摔倒。但她没有停,三步并作两步扑到赵长生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他——她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不知道碰哪里才不会让他更痛。
赵长生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白几乎变成了粉红色。但瞳孔深处,那一点光亮还在。
“颖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纹,“令牌……你带来了。”
“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孙颖儿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终于看清了他身上的伤——不仅是七窍渗出的血迹,他的手腕、脖颈、甚至太阳穴附近,都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线。那是灵力失控时经脉承受不住压力而破裂的痕迹,像是瓷器上蔓延的冰裂纹。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了他。
“你这个傻子……傻子……”
赵长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能感觉到孙颖儿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能感觉到她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枝干的叶子。
然后,一股温润的木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入了他的体内。
那不是有意识的输送,是情绪激荡下的本能反应。孙颖儿是纯木灵根,木灵力天生就带着滋养和抚慰的特性。当她抱住赵长生的那一刻,她的灵力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自发地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流入了赵长生那千疮百孔的经脉之中。
赵长生浑身一震。
他丹田中的火灵力正在狂暴地翻涌。第四次筑基失败后,基台崩塌的灵光碎片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火苗散入了丹田各处。这些火苗失去了基台的约束,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在他的丹田和经脉中横冲直撞,灼烧着每一寸能触及的地方。他一直在用最后的神魂力量压制这些狂暴的火灵力,但压不住多久了。
而孙颖儿的木灵力,就在这时流了进来。
木生火。
这本该是火上浇油。
但孙颖儿的木灵力太纯了。纯到不含一丝杂质,纯到像是初春时节第一场雨后,从泥土中钻出的第一株嫩芽。这股至纯的木灵力涌入赵长生的经脉后,没有助长那些狂暴的火苗,而是像一张温柔而细密的大网,将每一簇火苗都轻轻包裹了起来。
不是压制,是容纳。
火在木中可以燃烧,但如果木足够广大、足够包容,火就会在木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再狂暴,不再肆虐,而是安静地燃烧,将光和热缓缓释放。
赵长生丹田中的火灵力,在被孙颖儿木灵力包裹的那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
像是一个暴怒的人,被一个温柔的拥抱,忽然忘记了愤怒的理由。
赵长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引导孙颖儿的木灵力深入自己的丹田,将她那股至纯的木属灵气与自己的火灵力交织在一起。两股灵力在丹田中相遇的瞬间,同时颤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自行流转。
不是他引导的,是它们自己找到的节奏。
木生火,火养木。木火相生,循环往复。两人紧紧相拥,两股灵力在体内外交织流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赵长生经脉上那些细密的裂痕,在木灵力的滋养下开始缓缓愈合。丹田中散落的火苗,也在木灵力的包裹中渐渐收敛了狂暴,从野火变成了炉火。
石室之外。
墨尘站在门侧,负手而立。
从孙颖儿推开石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这里了。他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出声。只是在孙颖儿冲进去之后,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一道隔音结界无声无息地展开,将整间闭关室笼罩其中。
方云生匆匆赶来,看见师父站在门外,又看见洞开的石门和门内隐约可见的两个人影,脸色一变:“师父,孙师妹她违反了——”
“云生。”
墨尘的声音很平静。
“去丹堂取一株百年玉灵芝来。另外,把我书房第三个架子上那卷《木火双修道论》也拿来。”
方云生愣了愣,随即低头应道:“是。”
他转身离去,脚步飞快。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墨尘依旧站在石门之外,背对着闭关室,像一尊守护门庭的石像。隔音结界的光芒在他身周流转,将里面所有的声音都与外界隔绝开来。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比我当年有福气。”
石室之内,赵长生的灵力波动终于平稳了下来。
孙颖儿还抱着他,不敢松手。她的木灵力已经输送了大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够了。”赵长生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有了一丝中气,“颖儿,够了。”
孙颖儿缓缓松开手,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伸手摸了摸赵长生的脸,指尖触到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眼眶又红了。
“你说带我一起筑基的。”
“嗯。”
“你说过的。”
“我记得。”
赵长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再给我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