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将定灵玉佩系在腰间的那一刻,冰凉的阵纹贴着肌肤,让他疲惫不堪的神魂微微清明了一瞬。
陈风的手艺又精进了。玉佩上的定灵阵纹共有三道回环,每一道回环都能将灵力波动的幅度削弱一成。三道叠加,便是三成。对于此刻灵力紊乱、经脉隐隐作痛的他来说,这三成的稳定,无异于溺水者抓住的一根浮木。
但他知道,浮木救不了溺水者。
真正能救他的,只有筑基成功。
赵长生低头看着手中最后一颗筑基丹。这是他炼出的品相最好的一颗——丹纹清晰如树轮,药力内敛而饱满,色泽青红交织,像一颗凝固了木火精华的琥珀。墨尘说这颗丹已摸到了上品的门槛,若不是凝液果的年份差了三十年,它本该是一颗真正的上品筑基丹。
四颗丹,三次失败。
最后一次机会。
赵长生没有立刻服药。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先将聚灵符阵的功率从最大档调回了正常水平。第三次失败的教训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灵力不是越多越好。他的神魂承载力有限,过量的灵气只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灵力循环彻底崩溃。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开始内视。
丹田之中,三度破碎又三度弥合的基台残骸散落各处,像一座被反复摧毁又重建、最终依旧倒塌的废墟。木灵力和火灵力各自为政,青红两色的灵光在丹田中乱窜,经脉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久旱龟裂的土地。
最严重的是神魂。
连续三次高强度筑基,每一次都需要以神魂为引、以意志为模来凝聚基台。第一次他坚持了八个时辰,第二次六个时辰,第三次只有四个时辰。不是灵力不够,是神魂撑不住了。就像一个力大无穷的壮汉,连续挥了三天重锤,肌肉还在,但心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赵长生睁开眼,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只白玉壶。
柳冰眉送的冰灵液。
他拔开壶塞,一股清冽至极的寒气从壶口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片极淡的冰雾。他没有急着喝,只是将壶口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冰寒的气息顺着呼吸道涌入体内,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昏沉沉的头脑激得猛然清醒。
好厉害的药力。光是闻一口,就让他的神识恢复了一成左右。
赵长生重新塞好壶塞,将白玉壶放在膝前触手可及的位置。这是渡心魔劫时用的底牌,不能现在就用掉。他必须在神魂耗尽之前,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第四次筑基——如果到了心魔劫那一关再用冰灵液,成功的把握会大得多。
他将最后一颗筑基丹吞入腹中。
第四次筑基,开始。
这一次,赵长生没有再去刻意调整木火比例。前三次的失败让他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以他目前的修为和神魂强度,根本不可能在筑基的过程中精确控制双灵根的平衡。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将全部的神魂力量集中在基台的核心,死死压住那一点最关键的凝聚点,剩下的部分,听天由命。
基台开始凝聚。
这一次的凝聚速度比前三次都慢。赵长生的神魂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每一缕神识的输出都像是在从一块拧干了的毛巾里挤水。基台雏形在他的丹田中缓缓成型,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车,但至少——它在成型。
第一圈基台轮廓凝聚完成。
第二圈开始凝固。
第三圈……
到了第五圈的时候,赵长生的神魂忽然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鸣。
那是神识透支到极限的信号。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蒲团、石壁、聚灵符阵的光芒——所有的一切都在视线中晃动、模糊。丹田中的基台失去了神魂的压制,第五圈轮廓开始剧烈震颤,已经凝固的前四圈也随之共振,裂缝从基台底部蔓延而上,像蛛网般迅速扩散。
压不住了。
赵长生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的神识强行清明了一息。就这一息的功夫,他将最后一丝神魂力量灌注到基台核心,试图将那道最大的裂缝弥合。裂缝的边缘在他的神识压制下缓缓靠拢,像两片被胶水粘合的碎瓷——然后,在即将合拢的一瞬间,崩开了。
不是裂开,是崩开。
整座基台从内部炸裂,五圈轮廓同时崩塌,化作无数细小的灵光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灵光碎片都裹挟着一缕赵长生的神魂,碎片崩裂的同时,他的识海像是被人从内部狠狠砸了一锤。
赵长生浑身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来。
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猩红,然后又迅速褪色,化作无边无际的灰暗。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不是身体的下坠,是意识的下坠。像一个溺水的人沉入深海,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远,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浓。
他倒在了蒲团上。
石门外,孙颖儿的手一直贴在青石上。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林浩和陈风来的时候她在,两人走后她还在。方云生来送过两次灵茶,她一口没喝。墨尘来过三次,每一次都站在她身后沉默良久,然后转身离去。
她听见了石室里那声沉闷的崩塌。
不是前三次那种细微的碎裂声,而是一次沉闷而彻底的崩塌,像一座建了许久的楼阁在地震中轰然倒塌。紧接着,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响——那是人的身体砸在蒲团上的声音。
孙颖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长生?”
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回应。
“长生!”
她开始拍打石门,手掌击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掌缘很快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染在青灰色的石面上,但她浑然不觉。
“你答应过我的!”
孙颖儿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说要带我一起筑基的!你说过的!在后山的青石上,你亲口说的!赵长生,你说话要算话!”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石门上,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那片被掌缘磨出的血迹上,将血色洇成一朵朵淡红的花。
石室之内。
赵长生倒在蒲团上,七窍的血迹蜿蜒而下,在蒲团的编织纹路中凝成暗红色的细流。他的意识正在沉入黑暗,像一片枯叶落入深渊,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隔着一尺厚的青石,隔着聚灵符阵的光网,隔着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黑暗之门,孙颖儿的哭喊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他正在消散的意识深处。
“……带我一起筑基……”
赵长生的手指动了一下。
咬破的舌尖上,血的腥味还在。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牙齿再次咬合在那道伤口上。剧痛如闪电般劈过混沌的意识,黑暗的门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撑住了。
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坐起来。只是趴在蒲团上,用发抖的手够到了膝前的白玉壶。拔开壶塞的手在颤抖,壶口对不准嘴唇,冰灵液洒了一半在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冰冷刺骨。
但另一半灌进了喉咙。
冰灵液入喉的瞬间,赵长生感觉自己的识海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拂过。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清冽,像雪山上最纯净的一捧雪水,将他神魂中的燥热、混沌、恐惧和绝望一一涤荡。黑暗退去,灰暗消散,意识重新浮出水面。
他喘着粗气,慢慢坐了起来。
七窍的血还在流,丹田中的基台已经彻底崩塌,四颗筑基丹全部耗尽。但他还活着。而且,神魂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前四次失败,不是灵根的问题,不是丹药的问题,甚至不是神魂强度的问题。是他太急了。急着筑基,急着变强,急着兑现对那些等着他的人的承诺。急到忘了修仙这条路,从来不是靠蛮力和执念就能走通的。
赵长生擦去嘴角的血迹,重新盘膝坐好。
“颖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隔着石门几乎听不见。但门外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姑娘,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还在。”
孙颖儿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门上,泪水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