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站在丹堂正厅,手中那袋药粉还在桌上摊着。灰褐色的粉末,细如尘埃,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那是被所有人认为已经无用的废渣,在他手里重新变成了值钱的东西。
但丹堂的人不服。
老油子何奎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前排,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在丹堂待了三十年,什么手法没见过?药渣提纯这种事,前任执事钱通也试过,结果是白费功夫——提纯出来的药力不到一成,炼出来的丹连下品都够不上,卖不出去还浪费人工。
“赵执事,”何奎拖长了声调,“你说这三成药力能炼聚气丹?那你炼一个给我们看看。光说不练,谁不会?”
身后几名丹堂老弟子跟着附和:“就是,嘴上说谁不会?”
“三天时间,谁知道你那袋药粉是不是从外面买的?”
“说不定是把好丹药碾碎了冒充的!”
赵长生听着这些质疑,面色平静。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青——这个瘦弱的杂役弟子正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从杂役到被赵长生点名站到丹堂正厅,李青还没适应自己身份的变化。
“李青。”赵长生开口。
李青猛地抬头:“在!”
“药渣提纯术,你来演示。”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何奎脸上的冷笑更浓了:“让一个杂役来演示?赵执事,你是看不起我们丹堂的丹师,还是你自己根本没把握,所以找个人顶缸?”
这话很毒。如果李青演砸了,就等于证明赵长生的所谓“药渣提纯”是骗人的;如果赵长生亲自上场,何奎就会说“执事亲自动手,那量产怎么办?总不能让执事天天蹲在药渣堆里吧?”
进退都是坑。
赵长生看着何奎,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他已经给了何奎三天时间——三天前他当众宣布要从药渣中提纯药力时,何奎就在下面冷笑。三天里,何奎不但自己不配合,还煽动了十几个老丹师联名去找墨尘告状,说赵长生“瞎折腾”“外行管内行”。
墨尘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丹峰的事,长生说了算。”
何奎碰了一鼻子灰,今天才会亲自来正厅——他不是来看演示的,是来等着看笑话的。
“何丹师,”赵长生终于开口,“你刚才说,李青是杂役,不配在丹堂正厅炼丹?”
何奎哼了一声:“杂役就是杂役。杂役能干丹师的活,那还要丹师干什么?”
“说得好。”赵长生站起身,走到何奎面前,“那我问你——你在丹堂三十年,炼出了几炉上品丹?”
何奎脸色一僵。
赵长生又问:“你在丹堂三十年,带出了几个能独立炼丹的弟子?”
何奎的嘴角抽了抽。
赵长生再问:“你在丹堂三十年,有没有从药渣里提出过哪怕一钱有用的药力?”
何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什么都没做出来,还占着丹房、领着供奉、浪费着灵草。”赵长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现在有个杂役要演示一项你三十年都没掌握的本事——你不觉得丢人吗?”
何奎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嘣响,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赵长生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李青。他拍了拍李青的肩膀,感觉到少年肩膀在微微发抖。
“紧张?”赵长生低声问。
“有……有点。”李青的声音也在抖。
“没事。”赵长生说,“就按我教你的做。我在旁边看着。”
李青深吸一口气,走到丹炉前。
这座丹炉是丹堂最老的几座之一——上品法器级,炉身有三道裂痕,是钱通在位时舍不得修留下的。李青站在炉前,瘦弱的身影被巨大的炉身衬得更加渺小。
何奎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李青伸出手,从桌上的药渣袋里取出一捧药渣。这些药渣是三天来丹堂炼制凝液丹后丢弃的废料——按照丹堂的规矩,炼完丹的药渣已经没有任何药力,直接倒掉。
但赵长生教过李青:药渣里还有东西。炼药时,丹火只能提取灵草中容易释放的部分药力,而那些被药草纤维紧紧锁住的深层药力,需要另一种手法才能逼出来。
“药渣提纯,核心不是火候。”赵长生的声音在正厅响起,像在上课,“是耐心。灵草的药力不会自己跑出来,你得一点点把它叫醒。”
李青闭上眼睛,回忆赵长生教他的每一个步骤。
将药渣倒入丹炉,加入清泉水——不是灵泉,只是普通的山泉水。这是赵长生教他的第一个反常识手法:灵泉里的灵气太霸道,会“吓”到药渣里残存的药力;而普通的山泉水温和,反而能让药力慢慢舒展开。
点火。
李青的灵力注入丹炉底部,炉火缓缓燃起。他的火候控制很稳——在丹堂干了五年杂役,虽然没资格炼丹,但每天看别人炼丹,控火的基本功已经刻进了本能里。
炉中水温慢慢升高。药渣在水中翻滚,颜色从灰黑渐渐变浅。这是药力开始释放的征兆——普通丹师看到水变色就以为提纯完成了,但赵长生教李青的手法不一样。
“等。”李青默念。
他等着水温继续升高,等着药渣的颜色从灰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近乎透明。等到药渣完全失去颜色,他才开始下一步——降温。
炉火骤然减弱,炉中水温缓缓下降。随着温度变化,水中那些溶解的药力开始重新凝结,形成一层薄薄的药泥附着在炉壁上。这就是隐藏在药渣中的三成残余药力——它不是被“提”出来的,而是被“等”出来的。
一炷香后,李青熄了炉火。
他用木铲小心地刮下炉壁上的药泥,放到托盘上。薄薄一层,颜色深褐,散发出的药香比之前那袋干粉浓郁十倍。
“赵师兄,”李青把托盘端到赵长生面前,声音比刚才稳多了,“成了。”
赵长生接过来,用手指捻了一点药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点头,转身面对何奎:“何丹师,你要不要验一下?”
何奎没有动。
他不是不想验,而是不敢。那药泥的香味他隔着三丈都能闻到,浓郁程度至少是正常药渣的三成——可能还不止。
“三成药力,”赵长生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在整个正厅回荡,“够不够炼聚气丹?”
何奎说不出话。
聚气丹是所有丹药里最基础的,对药力要求最低。别说三成,一成半都能炼。这三成药力不但能炼聚气丹,而且能炼出品相不差的下品甚至中品。
“够不够?”赵长生又问了一遍。
何奎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够。”
“够就好。”赵长生转向在场所有人,“从今天起,丹堂的所有废弃药渣,全部回收提纯。提纯出来的药力,炼成聚气丹,专供黑石城散修坊市。”
有人小声嘀咕:“散修坊市能卖几个灵石?”
“问得好。”赵长生看了那人一眼——是何奎的心腹,叫何七,“你知道南域有多少散修?”
何七一愣。
“南域散修,保守估计一百万人。”赵长生说,“其中炼气期占九成。这些散修每个月需要多少聚气丹?每人少说三颗。一百万人,三颗,一个月就是三百万颗。南域所有宗门加在一起,聚气丹的月产量不到一百万颗。”
正厅安静下来。
“缺口两百万颗。”赵长生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这两百万颗聚气丹,谁来炼?中域不会炼这种低端丹药,各大宗门不屑炼,散修丹师炼不过来。所以散修们只能花高价买劣质丹,或者干脆买不到。”
他拍了拍桌上那盘药泥:“现在丹堂每天废弃的药渣,能提纯出多少药力?李青——”
李青立刻报出数字:“丹堂日均废渣三十斤,按三成药力提纯,可炼聚气丹五百颗。月产一万五千颗。”
“一万五千颗聚气丹,”赵长生扫视全场,“成本几乎为零——药渣是白捡的,人工是现有杂役,只需要多开三座丹炉。卖价呢?市面上最便宜的聚气丹两块灵石一颗,我们的成本只有半块,卖一块半,散修抢着要。”
他停了一拍,给出最终数字:
“丹堂每月纯利润,增加两万灵石。”
正厅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那些原本抱着胳膊看笑话的老丹师们,此刻纷纷放下了手臂,眼神从嘲讽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心动。
两万灵石,一个月。
这还不算节省下来的药渣处理费用——以前药渣堆在后山腐烂还要花钱请人清理,现在不但不用花钱,还能赚钱。
一正一反,差距至少三万灵石。
赵长生等议论声稍歇,才说出最后一句话:“这笔灵石,按丹堂的新规矩——五成归宗门,五成按贡献分配给丹堂所有参与的人。炼丹的分,提纯的分,劈柴的分,打扫丹房的分。谁不服?”
何奎的脸色比药渣还难看。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长生刚才说的是“所有参与的人”。这意味着,那些他从来瞧不起的杂役、学徒、劈柴工,也能分到灵石。
而他不参与药渣回收,就分不到一块灵石。
“我不服!”何奎终于忍不住了,“杂役凭什么分灵石?这是坏了丹堂的规矩!”
赵长生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何丹师,”他转过身,看着何奎的眼睛,“你说杂役不配分灵石?”
“不配!”何奎梗着脖子。
“李青是杂役,”赵长生指了指李青,“他刚才提纯出来的这三成药力,你要不要算算值多少灵石?按丹堂新规矩,他这一手,至少分到两百块灵石。你呢?你站在这里看了一个时辰,贡献了什么?”
何奎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赵长生没有继续追杀,而是转向所有人,提高了声音:“长生阁的规矩——不看灵根看出身,不按修为分等级,按贡献分配资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丹堂没有杂役和丹师之分。谁能干活,谁能出成果,谁就拿灵石。谁干瞪眼,谁就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