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冰眉走后,丹房里安静了许久。烛火还在燃着,那卷用过的白布还搭在榻边,上面沾着几点暗紫色的血煞残余。赵长生坐回桌前,拿起炭笔想继续核算账目,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他放下笔,伸手从衣领里取出那块冰蓝玉佩,放在掌心。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触手温凉,和刚才探入冰神玉时感受到的那股古老冰灵力同源,却更柔和,像是一道被封印封住了所有锋芒的剑意。护身冰玉——凌烈在冰原上捡到她时襁褓里的东西。她把自己的命门分了一半在他身上,而她自己只留了那块刻着“柳”字的传承玉。
他把玉佩攥在掌心,起身推门出去。
柳冰眉没有走远。她坐在丹堂后院的石墙上,背对着他,白衣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又细又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还有事?”
赵长生走到石墙边,把玉佩递到她面前。“这东西,以后不要再给别人看。”
柳冰眉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玉佩,没有接。“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知道。”赵长生说,“我是说冰神玉——你娘留给你的那块。万剑宗还在找它,你的修为还不够护住它。在你能打赢万钧之前,不要再给任何人看。”
柳冰眉转过头,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是很淡的琥珀色,像冰原深处冻了千年的湖水。“我只给你看过。”她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风吹过竹林,竹叶的影子在他们之间摇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拨动什么看不见的弦。
赵长生先开口:“万剑宗是化神宗门。”
“我知道。”
“万钧是化神中期。”
“我知道。”
“我们现在打不过。”
柳冰眉没有接话。
赵长生在石墙边蹲下来。不是站着俯视她,而是蹲到她肩膀以下的位置,仰头看着她的脸。“但我答应你一件事——等我们够强了,我陪你去万剑宗。一百二十三条命,一条一条算。”
话落,风忽然停了。竹林不再沙沙作响,连墙根底下的蟋蟀都噤了声。柳冰眉没有回答。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去,让月光照不到她的眼睛。
“谁要你陪。”她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冷淡,但尾音在喉咙里卡了一瞬,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赵长生看见她偏过头之前,眼眶里有什么亮了一瞬。不是泪——是月光照在眼里的水光。那道水光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偏头的动作藏进了阴影里。他没有戳穿。他把冰蓝玉佩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贴肉放好,然后站起来。
“不管你要不要。我答应了。”
柳冰眉没有说话。她坐在石墙上,右手攥着衣角——攥的是衣领下方,冰神玉贴着心口的位置。月光把她的侧影勾成一幅安静的画。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从石墙上跳下来。
“你刚才说,”她背对着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等我们够强了’。”
“嗯。”
“你也要去?”
“我不去谁给你炼丹?”赵长生说,“万钧是化神中期,你一个人打,灵力耗尽怎么办?受伤了谁给你包扎?万剑宗八千剑修,你一剑一剑砍,砍到天亮也砍不完。我在旁边炼丹,至少能保证你砍到最后一个还有灵力。”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分析一场普通的宗门比试。
柳冰眉转过身来。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但月光下还是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痕迹。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认真的。确认了。她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这一个字落在地上的分量,比演武场上周剑认输时说的那两个字还重。
她没等赵长生再说什么,纵身跃上屋顶,脚尖在瓦片上轻点了一下,然后停下来,回过头。
“下次去黑石城卖丹,叫我。”她说,“钱通雇的血手帮还没清干净。你死在他们手上,我就白给你玉佩了。”说完不等他回答,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长生站在空荡荡的后院里,头顶是漫天的星斗。南域的夜空很干净,银河从天际这头横贯到那头,像一柄被遗忘在天上的剑。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面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但内部的冰灵力依然沉稳如初。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丹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轻笑了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忽然发现,柳冰眉刚才说“好”的时候,声音里的冰裂了一道缝——很细很细的一道缝,连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但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是暖的。
他推门进了丹房,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炭笔。这一回,笔落在纸上,字迹很稳。他先写完了当月的药渣提纯账目——凝液草损耗率较上月下降一成半,聚气丹出丹率提升两成,李青带的新杂役组已经能独立完成三轮提纯。然后在清单末尾,他又加了四个字。
“百年为期。”
写完没有涂掉,也没有折起来。他就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熄了烛火,躺在榻上。月光从天窗洒进来,正好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玉佩在月光里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像冰原深处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冰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