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青元真人将雇约、商报、供词、物证铜片、血手帮玉符一样一样看过。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过来看了背面,每一行字都从头读到尾。全场鸦雀无声,几千双眼睛盯着掌门席上那只翻动纸页的手。老槐树上的乌鸦都不叫了。
终于,青元真人放下最后一份供词,抬起头。他没有看钱通,先看了赵长生一眼。这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叹息。赵长生入青云宗不到一年,从外门破屋住到丹峰执事,从炼气七层修到筑基初期,从被钱富克扣灵石到把前任执事送上公审台。这个年轻人做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让老一辈来不及适应。
然后他看向钱通。
“钱通。你在青云宗多少年了?”
钱通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五……五十年。”
“五十年。”青元真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五十年前你入外门,灵根资质平庸,是周承道长老破格收你为记名弟子。三十年前你接手丹峰执事,墨尘长老手把手教你炼第一炉凝液丹。二十年前你升外门长老,宗门把外门三百杂役的调度权交给你。五十年了——你本该是宗门栋梁。”
他停了停。晨光从东边山脊翻过来,照在他青色的法袍上,把他花白的鬓角染成淡金色。
“你却为一己私怨,买凶杀同门。”
钱通扑通跪下来。不是认罪——是腿软了。他的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双手扒着地上的石板缝,声音嘶哑地喊道:“掌门!掌门饶命!我鬼迷心窍!是何奎——是何奎挑拨的!他说赵长生要查旧账,说要把我在丹堂二十年的账全都翻出来——”
“旧账?”青元真人低头看着他,“什么旧账?”
钱通噎住了。他跪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不能说——那些账是他克扣灵石、虚报损耗、倒卖灵草的记录,是何奎替他做的假账,是他五十年攒下的家底。这些事一旦供出来,比买凶杀人的罪还重。买凶杀人最多死他一个,要是把账全抖出来——他藏在后山密室里的灵石、他倒卖给黑石城世家的灵草、他安插在各峰的耳目——全都要被连根拔起。
“没……没有什么旧账,”他磕磕巴巴地改口,“我胡说的……我吓糊涂了……”
青元真人看着他,眼底的疲惫更深了一层。在宗门待了五十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犯了罪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认罪,是掩盖;第二反应不是悔改,是攀咬;第三反应不是求死,是求饶。他缓缓站起身,青色法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钱通,你入青云宗五十年,职至外门长老。按宗规,以下犯上者废修为,残害同门者逐出宗门,买凶杀人者——”他的声音沉下去,“当诛。”
两个字的回音在演武场上空飘了好一会儿。当诛。不是“当废”,不是“当逐”,是“当诛”。钱通跪在地上,浑身开始发抖。他听出了掌门语气里的决断——这不是商量,是宣判。
“掌门!”他突然往前爬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磕得皮开肉绽,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淌,“掌门开恩!念在我炼丹五十年的份上!念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跪在演武场中央的样子,和半个月前何奎跪在丹堂正厅里的样子如出一辙。
青元真人没有看他。掌门转身面对全场,宣布了最后裁决:钱通买凶残害同门,按宗规当诛。念其炼丹五十年,免死罪,废修为,逐出宗门,终生不得踏入青云宗辖地半步。钱富助纣为虐,同罪并处。血手帮余孽仇烈,交由刑堂收押,待审讯完毕后一并处置。宣判完毕,满场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人求情——连钱通自己的心腹都缩着脖子往后躲,生怕被牵连。
钱通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听到“免死罪”三个字时眼里闪过一丝侥幸,但紧接着“废修为”三个字就像一把铁锤砸在他天灵盖上。五十年修为——他从炼气一层熬到筑基巅峰,花了整整五十年。五十年里他克扣灵石、倒卖灵草、巴结长老、打压新人,为的就是这一身修为。现在这一身修为要被废了,他五十年的心血要化为乌有。
他低着头,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忽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在袖子里勾了勾。和何奎那天在丹堂正厅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钱通猛然暴起,筑基巅峰的灵力在丹田里炸开,整个人化成一道灰影扑向赵长生。他的右手五指曲张成爪,指甲上泛起一层暗绿色的毒芒,这是他保命的底牌,碧磷毒爪,中者经脉溃烂三日而死,他从一个邪修手里花了五万灵石买来的,藏了二十年没用过。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死也要拉赵长生垫背。
“我杀了你——!”
他的速度比何奎快得多。筑基巅峰和筑基中期的差距不只是灵力浑厚度,还有爆发力。他在暴起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低着头,抖着肩膀,流着眼泪,看起来已经彻底崩溃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认命了。但他是装的全。
赵长生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连剑柄都没有碰。不是来不及反应——是他不用反应。
一道冰寒的剑光从侧面横贯而来,快得连剑锋的形状都看不清,只看到一道白色的寒芒在晨光中一闪而没。柳冰眉的剑。冰魄剑从钱通后背刺入,剑尖从丹田位置透出,贯穿了整个气海。寒气在剑尖透出的瞬间炸开,将钱通的丹田从内部冻成了一块冰坨。钱通的碧磷毒爪停在距离赵长生胸口三尺处,五指还保持着弯曲的角度,指甲上的绿芒还在跳动——然后忽然灭了。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腹部透出来的剑尖。剑身上凝结着一层薄霜,他的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冻在了剑刃上。他感觉不到疼——丹田被冻住之后所有知觉都消失了。他只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空,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打开了一个洞,把他五十年攒下的所有东西——灵力、修为、寿元、力量——全都倒了出去。
柳冰眉拔出剑。钱通像一袋被抽空了米的口袋,软塌塌地瘫倒在地。他的丹田被彻底废了——不是赵长生上次废何奎那种留有余地的废,而是剑锋贯穿气海,寒气震碎经脉,连一丝恢复的可能都没有。柳冰眉从来不手下留情。尤其是对想杀赵长生的人。冰剑在钱通身上擦了两下,把血迹擦干净,然后插回背上的剑鞘,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个字。
钱通瘫在地上,修为如泄洪般流失。筑基巅峰、筑基后期、筑基中期、筑基初期——五十年攒下来的灵力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流了个干净。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头发从灰白变成全白,眼角爬上密密的皱纹。修为被废之后他的身体正在以加速数倍的速度衰老,失去了灵力的支撑,五十年修炼累积的肉身损耗在这一刻全部反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