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演武场上搭起了一座丹台。
丹台高三尺,宽九尺,青石垒成,台面上刻着青云宗丹峰弟子最熟悉的基础控火阵纹——不是阵峰刻的,是赵长生昨晚带着周小云、吴磊、李青三人亲手刻的。每一道阵线都走得笔直,节点处镶嵌的灵石整整齐齐,像药架上分门别类的灵草。
台前摆了两排座椅。前排是五峰峰主和钱达,后排是南域丹师协会的两名银牌执事和八名青衣弟子。观礼的人比宗门小比那天更多——不止青云宗弟子,黑石城闻讯赶来的散修在演武场外围了黑压压一大圈,苏家商盟甚至临时支了个茶棚,免费供应灵茶。
钱达落座的时候,目光在丹台的阵纹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依旧温和,但坐姿很硬——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不自觉地轻轻叩着膝盖骨。
“青云宗的丹道传承,在南域算得上源远流长。”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段众所周知的掌故,“六百年前开山祖师青云真人确实留下过几套不错的丹方。可惜,传承到今天,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这话一出,墨尘端茶的手停了半拍。
钱达继续说,语气愈发从容:“老夫这些年走访过南域十七宗,看过各家的丹道底子。说句不客气的话——青云宗的丹道,在十七宗里排不进前五。丹方老化,手法保守,成丹率上不去。筑基丹这种基础丹药,南域丹师协会的合格率是七成五,贵宗呢?五成不到吧?”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当然,这不是贵宗丹峰弟子的错。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前提是领进门的那个人,自己得在门里。”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讽了。他在说墨尘。墨尘坐在青元真人身侧,端着茶盏一动不动。杯盖掩着杯口,热气从缝隙里袅袅升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极少数动怒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至于赵丹师,”钱达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丹台旁站着的赵长生身上,“老夫承认他有些小聪明。但丹道不是小聪明能走远的。我在南域丹师协会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练了几年丹,炼出几颗上品丹,就以为自己能开宗立派了。最后都怎么样了?要么走火入魔废了丹田,要么炼出一炉毒丹害人害己。小聪明不是天赋,是催命符。”
他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一片死寂的演武场上,这声响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
“老夫这次来,本是想看看青云宗丹道的新气象。但昨天见了赵丹师的品鉴,老实说,有些失望。眼睛是尖的,嘴是利的,但丹道不是靠嘴练的。品得出别人的毛病,不意味着自己就能炼出好丹。老夫在丹师协会干了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眼高手低的人。”
“眼高手低”四个字咬得极重。
丹峰弟子的队伍里,周小云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吴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但自己的手背也绷出了青筋。李青低着头,双手握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钱达似乎很满意场上的沉默。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忽然从刻薄转为和蔼,像一个长辈在给不懂事的晚辈讲道理。
“赵丹师昨天说老夫的凝神丹废了一味药,说得头头是道。但你知道龙骨草和赤精果的药性区别,和你亲手炼一炉真正的凝神丹,中间隔着多远的距离吗?你看过几本古丹方?摸过几株龙骨草?亲手炼过几炉丹?你不过是看了几本残卷,炼了几颗筑基丹,在青云宗这种小池塘里被捧成了天才。放到南域丹师协会,你这样的年轻人,排队都排不进前三十。”
前排的散修群里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南域丹师协会前三十——那是整个南域所有丹师的排名,不是青云宗一宗之内的小比。钱达这话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捧在手心里的天才,在真正的大江大河里,连一朵浪花都不算。
钱达站了起来。他走到丹台前,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些笔直的阵线,然后转过身,面对满场观众,声音拔高了半寸。
“既然青云宗的年轻丹师们觉得老夫说的是空话,那今日就来点实在的。”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烫金请柬,请柬正面印着南域丹师协会的徽记——那只托着火焰的左手。他将请柬展开,上面的字迹是朱砂手书的,每一笔都饱满浑厚。
“南域丹师协会的入会考核。老夫今日带来了两份。一份给赵长生。一份给——”他的目光扫过丹峰弟子的队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在座的任何一位丹峰弟子,有胆子的,都可以接。老夫把话放在这里:入会考核不是宗门小比过家家。南域丹师协会的入会标准是——筑基丹上品,成丹率八成以上。达不到的,别说入门,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收起请柬,轻轻放在丹台边缘。
“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行,可以不接。老夫不勉强。青云宗的丹道,在小池塘里当大鱼挺好的,没必要出去丢人。”
他重新在座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温和平静,像一尊刚念完经的菩萨。
演武场上的沉默被打破了。散修群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几个黑石城的老散修摇着头,低声说着“过分了”“这话说绝了”之类的话。但也有不少人把目光投向赵长生——他们想看这个年轻丹师怎么接。
青元真人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墨尘伸手,按住了青元真人的袖口,轻轻摇了摇头。
赵长生从丹台旁走了出来。
他走到钱达面前,没有行礼,没有寒暄。他的袖口昨天刚被孙颖儿重新缝过,针脚细密,用的线比袍服原本的青色深了一度,在晨光下隐隐约约像一道暗纹。
“钱副会长,你昨天带了十一盒丹药来。”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在丹堂教李青辨识龙骨草干燥度时一模一样,“今天空手来的。”
钱达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赵长生从丹台边缘拿起那两份烫金请柬,低头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入会考核我接。但两份不够。”他转过身,面对着钱达身后那八名面色各异的青衣弟子,“你的八个弟子,每人一份。两个银牌执事,各一份。你自己,一份。一共十一份——把我昨天品鉴过的十一盒丹药对应的丹方,全部写出来,然后我们一个一个比过去。”
他顿了顿。
“聚气丹、凝液丹、清心丹、护脉丹、凝神丹——你们拿手的,我全部接。你们不拿手的,也全部写上。十一场比试,我输一场,算我全输。”
满场哗然。连观礼台上的苏瑶都忘了合上名册,炭笔从指间滑落,啪嗒掉在石板地上。柳冰眉抱剑的手收紧了,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个青衣身影。
赵长生看着钱达的眼睛,说出了最后一句。
“钱副会长,你刚才说青云宗的丹道在南域排不进前五。那今天之后,你再排一次。看看青云宗排第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