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看着闭上眼睛的王大石。看着王大石断裂的右臂、空荡荡的左袖、后背上那个深紫色的掌印、后脑勺被削掉的头皮。看着这个憨厚壮实得像一头牛的山里汉子，为他挡了血无殇全力一掌，被震断了右臂骨骼，被削掉了头皮，还在闭眼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让他多杀几个。
赵长生体内的黑色丹牌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实存在的震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丹牌深处苏醒了——在五颗烈阳丹的药力灼烧下、在经脉断裂的痛苦中、在目睹兄弟为救自己而倒下的瞬间。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痛，是一种比愤怒和悲痛更深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像火山喷发前的地壳。
赵长生握住了腰间那柄柳冰眉送的铁剑。剑身上还刻着那个“冰”字，剑刃上有几道细微的缺口。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枯竭了，经脉受损超过三成，肋骨断了五根，左腿还被碎石卡着。但他拔出了那柄剑，一寸一寸地从石壁中撑起身体。碎石哗啦啦地从身上滚落，血从各处伤口同时涌出来，在脚下汇成一小片。
他站起来了。
血无殇正一掌逼退柳冰眉，回头看到赵长生站起来，眼中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杀意。不是之前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而是彻彻底底的杀意。这个筑基期小子已经被他打成这样了——经脉断裂、肋骨尽断、灵力枯竭——居然还能站起来。这种人不能留，多留一天都是祸害。
血无殇血刀一振，不再管柳冰眉、苏瑶和孙颖儿的围攻。他硬接了柳冰眉一剑，冰剑刺入他左肩三寸，寒气入体；硬接了苏瑶三枚玉符，符光在他胸口炸开三道焦黑的伤痕；硬接了孙颖儿四滴毒液，毒力在他体内蔓延，脸上的皮肤开始出现绿色的斑点。但他不在乎。他只盯着赵长生一个人，血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血煞之力凝成实质，化作一柄三丈长的血色巨刃。
“死。”
这一刀，是金丹真人的全力一刀。没有保留，没有试探，没有废话。
赵长生看着那柄落下的血刃。他想举剑格挡，但右臂的骨头裂了，抬不起来。他想躲，但左腿还卡在碎石里，拔不出来。他好像只能等死。
然后一道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苍老，平淡，带着一股百年不散的丹香。
“我的弟子。”墨尘说，“不是你能杀的。”
# 第254章 断臂之仇
墨尘的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平淡得像在丹房里点评一炉刚出鼎的丹药。但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血无殇的血刀在空中顿了一瞬。
就一瞬。
一道青色的身影已出现在赵长生身前。
墨尘。
丹峰长老，南域第一丹师。他已百年未与人动手，宗门里许多年轻弟子甚至不知道他会打架。此刻他负手立在赵长生面前，一身灰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几片丹房里的药渣，周身没有杀气，没有威压，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糟老头子。
但血无殇的血刀，在三丈外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刀身上的血煞之力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血光层层剥落，三丈刀芒缩成两丈，又缩成一丈，最后只剩下刀身本体。血无殇低头看着刀身，瞳孔微缩——刀身上不知何时附着了一层极淡的青色粉末。那粉末细如尘埃，落在血煞凝成的刀芒上，像烧红的炭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地往里渗透。每渗入一分，血煞就被消解一分。
“化煞散？”血无殇脸色阴沉，“你什么时候下的？”
“进门的时候。”墨尘掸了掸袖口的药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我弟子和你打了这么久，老夫就在山上看着？”
他偏头看了血无殇一眼。
“老夫是在等，等你血煞功运转到第七层巅峰。这个状态，化煞散入体最快。”
血无殇脸色骤变。他猛然后撤十丈，神识扫遍全身——化煞散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渗入了他的经脉。不致命，甚至不重，就像往一缸墨汁里滴了一滴清水。但就是这一滴清水，刚好落在他血煞功运转的关键节点上。每运转一个周天，功力就被无声无息地削去一丝。不多，但足够让他的金丹领域暂时无法凝聚，足够让他的灵力运转速度慢上一成。
墨尘不再看他，转过身面对赵长生。
老头子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青衫碎裂，肋骨断折，经脉受损，左臂几十道血口还在渗血，整个人嵌在石壁里，只剩右手还握着一柄刻着“冰”字的铁剑。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丹色淡青，丹纹如云，入掌即化为一团青色雾气。
“回春造化丹。”墨尘将药雾拍进赵长生胸口，“四阶丹药，为师这辈子就炼成三颗。这一颗能稳住你经脉三日不恶化，三日之内，断骨可续，裂脉可修。”
赵长生感觉到一股温润的药力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经脉的灼痛还在，但像被一层薄薄的膜包裹住了，不再继续撕裂。肋骨折断处的刺痛感也在缓缓消退。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有力气把左腿从碎石中拔了出来。
“师父。”他沙哑着嗓子，“王大哥他——”
“活着。”墨尘打断他，“孙颖儿已经过去了。”
赵长生偏头看向侧翼。孙颖儿正蹲在王大石身边，双手覆在他胸口，木系灵力全力灌注。淡绿色的光芒包裹着王大石残破的身躯——左臂齐肩而断，右臂臂骨寸寸碎裂，后背掌印深可见骨，后脑勺被削掉巴掌大一块头皮。他紧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孙颖儿抬起头，隔着战场与赵长生对视。她脸上没有笑容，眼中却有光。那光在说——还活着，我在救。
赵长生收回目光，拄着铁剑，慢慢站直身体。回春造化丹的药力在体内流转，断裂的肋骨被一层青色药雾暂时续接，骨茬不再摩擦肺叶，呼吸顺畅了许多。他的灵力依然枯竭，五颗烈阳丹的后遗症还在燃烧，但他的眼睛变了——依然是那种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的火山，终于露了一条缝。
他看向血无殇。
“王大哥的左臂是你打断的。”他说。声音沙哑，语气平淡，像在复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是又如何？”血无殇运转血煞功逼出化煞散，冷哼道。
“右臂是你刚才震断的。”
“废话。”
“肋骨，后背，头皮。”赵长生一样一样数，每数一样，眼中的火山就裂开一道更大的缝，“这些伤，都是你打的。”
“你待如何？”血无殇冷笑，“让墨尘替你报仇？还是让青元老儿出手？”
墨尘站在一旁，负手不语。
赵长生摇了摇头。他举起手中的铁剑，剑尖指向血无殇。那柄剑是柳冰眉送的，剑身上刻着“冰”字，剑刃上崩了几道缺口，怎么看都不像能伤到金丹真人的样子。但赵长生举得很稳。
“我不是我师父的对手。也不是掌门的对手。”他说，“我只是一个筑基期，双灵根，资质平庸，入门才几年。在你们金丹真人眼里，我应该就是一只蝼蚁。”
他顿了一下。
“但蝼蚁也有想护的人。”
“王大哥用命护我。”
“我就用命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