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无殇坐在黑风峡临时劈开的石台上，左耳伤口已经被血煞之力封住，但被削掉的耳廓永远长不回来了。他看着铜镜中自己残缺的左耳，镜面无声无息地碎成蛛网状，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门主。”血魅站在三步外，身上的血袍被毒雾腐蚀出了几十个窟窿，露出里面同样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皮肤。她的脸色很差——孙颖儿的复方毒不是普通毒，是用七种灵草混炼的，她逼出了大半，但残留的毒力还在往骨髓深处渗透。“各分舵残兵收拢完毕。十八个分舵，能收拢的不到三百人。加上总坛留守的两百人，总共不到五百。”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血枯长老死了。二当家死了。带去的一千二百精锐，只撤回来不到三百。”
血无殇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石台边缘，石台无声无息地碎成齑粉，石粉从他指缝中簌簌落下。
“青云宗。”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门主。”血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们在青云宗的内应最后传回来一个消息——墨尘今天从头到尾没真正出手。他只是挡了您一刀，给赵长生喂了一颗丹药，就退到后面去了。”
血无殇的眼角跳了一下。墨尘没出手——这个事实比墨尘全力出手更让他忌惮。因为这意味着在墨尘眼里，他的弟子还不需要他来救。一个筑基期的弟子，对战金丹真人，在那位南域第一丹师看来只是弟子练手的材料。
“还有。”血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内应说，赵长生丹田里有一样东西，不是金丹，不是元婴，是一块黑色的牌子。墨尘看到那牌子时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
血无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从低到高，在山壁间回荡，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狂笑。笑够了，他用一种极度平静的声音说：“撤。回总坛。”
“门主——”
“我说撤。”血无殇站起身，看向青云宗的方向，残缺的左耳在月光下格外刺目，“那块丹牌，我知道是什么了。如果真是那东西，墨尘那老东西藏了百年，今天为了救徒弟露了底。这个情报，比我血煞门折损一千弟子更值钱。”
他转身，血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回总坛。开启血煞大阵。然后——把消息散出去。我要让南域所有魔门都知道，青云宗墨尘的徒弟身上，有黑丹牌。”
血魅瞳孔一缩：“门主，你是想——”
“想杀赵长生的，不止我血煞门一个。”血无殇冷冷道，“黑丹牌是上古丹道至宝，整个南域、整个云州的化神老怪都会动心。到那时候，不需要我出手，自然会有人替我把青云宗踏平。”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宗的方向。夜色中，七十二峰的轮廓像一柄柄插在大地上的剑。
“赵长生。你给我三天，我只用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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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丹峰。
和血煞门的狼狈撤退不同，这里的夜很安静。
王大石被安置在丹峰最好的疗伤丹房里。孙颖儿从将他放上石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木系灵力不间断地灌注，稳住了他的心脉。周小云和吴磊轮班守在门口，每隔一炷香就进去换一次热水和绷带。
赵长生从丹房出来后，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孙颖儿在里面刮骨清煞，他进去只会让她分心。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神识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丹房内的每一丝灵力流转。王大石的心跳很弱，但很稳。孙颖儿的木系灵力已经透支了大半，但她灌注的手法依然精准，一丝不苟。
后山青石上，柳冰眉盘膝而坐，冰剑横在膝头。左肩的刀伤被她用冰灵力暂时封住了，白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她在调息，但每隔一刻钟就会睁开眼睛，扫一眼山下丹房的方向。
苏瑶从山道走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灵茶。她将一碗放在柳冰眉身边，自己端着另一碗在青石另一侧坐下。传讯玉符在她指尖明明灭灭，她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处理战后事宜——苏家供奉的伤亡抚恤、长生丹铺的补货清单、黑石城三大家族趁乱搞的小动作。她一边处理，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柳冰眉说：“血煞门撤回了总坛。血无殇的左耳没长回来，化煞散的药力至少还要十天才能完全清除。短期内他不会再来。”
柳冰眉端起灵茶喝了一口：“他若敢来，更好。”
苏瑶嘴角微挑：“说得对。”
林浩、陈风、李青三人坐在石阶上。林浩将阵盘放在膝盖上，三百六十个阵眼光点中，有十几个是暗的——那是今天战斗中被血煞之力侵蚀的阵眼，需要重新祭炼。他一个一个地检查，嘴里念念有词。陈风将那面碎成几瓣的铜镜摊在石桌上，对着月光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想看看能不能修复。李青把紫铜锤杵在地上，用一块磨刀石仔细打磨锤头上被血煞之力崩出的缺口。三人没有说话，但配合默契——林浩每检查完一个阵眼，陈风就在旁边记下修复方案；陈风每拼好一块铜镜碎片，李青就接过去用灵力试一下还能不能用。
不知过了多久，赵长生的声音在三人身后响起。
“今天，多谢你们。”
林浩回过头。赵长生站在石阶上方，青衫上还沾着王大石的血。他的脸色很苍白——肋骨断了两根，右掌骨裂，左臂几十道血口，五颗烈阳丹的后遗症还在灼烧经脉。但他站得很直。
林浩站起来，将阵盘夹在腋下，走到赵长生面前。他没有说“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伸手在赵长生肩上轻轻擂了一拳：“说这些。兄弟之间，欠什么谢。”
陈风把铜镜碎片放下，推了推歪掉的发髻，声音还是那股书呆子气：“长生哥，那个……我算了一下，铜镜虽然碎了，但阵纹逻辑还在。给我三天时间，我能做一面新的，反弹伤害的上限还能再提高一成。你到时候拿去对付血无殇，肯定用得上。”
李青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紫铜锤往肩上一扛，走到赵长生面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长生，你右手的骨头没事吧？我那儿有块千年玄铁，回头给你打副护手。”
赵长生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外门破屋里分吃半块红薯的结义兄弟，清风城坊市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阵器疯子，器峰地火室里一锤一锤打铁的闷葫芦。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不是欠账，是情分账。这些账不用还，但得记着。
“好。”他说。就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