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儿在石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王大石的伤势比她最初判断的还要重。左肩断口处的血煞之力已经侵蚀到骨髓,整条肩胛骨呈暗红色,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被烧裂的瓷器。右臂臂骨碎成了十一块,骨茬刺穿了肌肉,有几块碎骨嵌进了筋腱里,和坏死的筋膜长在了一起。后背的掌印深达脏腑,血煞之力虽然被墨尘的化煞散消解了大半,但残余的煞气还在沿着脊椎往上爬,离后脑的风池穴只剩半寸。后脑勺被削掉的头皮约莫巴掌大,颅骨外露,沾满了泥沙和血痂。肋骨断了七根,其中一根的断茬刺破了肺叶,血沫正往气管里渗。
最致命的是经脉。血无殇那一掌用的是血煞大法第七层的力量,煞气顺着经脉侵入五脏六腑,在血管里凝成了细小的血块。这些血块如果不及时清除,会在一个时辰内堵塞心脉。
“水。”孙颖儿头也不回地说。
周小云立刻递上一碗温热的灵泉水。孙颖儿左手接过水碗,右手从腰间药囊中拈出三味灵草——止血草、清煞草、续骨花。止血草是丹峰药田里现采的,叶子上还带着露珠;清煞草是墨尘药房里存的上品,年份足有五十年;续骨花最难得,是苏瑶从苏家商盟调来的三百年灵药,只有三朵,全在这里了。
她没有用丹炉。灵草入碗,她的木系灵力直接从掌心灌入水中。水温骤升,三味灵草在碗中融化,汤汁从淡绿变成深翠,最后凝成半碗膏状的药液。这一手“以掌为炉、以灵力为火”的炼药术,是墨尘亲传的丹峰不传之秘——不以丹炉炼丹,以人体为炉,以灵力为火,可以将药力精准控制在最适合伤者的温度。
药膏敷上王大石胸口,淡绿色的药力渗入皮肤,直透肺腑。肺叶上的破口被一层薄薄的药膜封住,血沫不再渗出。清煞草的药力沿着经脉上行,截住了正在往风池穴爬的血煞之力——两股力量在后颈处撞在一起,王大石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后颈皮肤下鼓起一个核桃大的血包。孙颖儿右手指尖银针一闪,刺破血包,黑色的煞气混着血水喷出来,溅在石床边缘,嗤嗤腐蚀出几个小坑。
“煞气清了。”周小云在一旁帮忙按住王大石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师姐,骨头怎么办?”
孙颖儿没有回答。她收回银针,双手十指张开,木系灵力化成十根光丝,同时刺入王大石右臂的十一块碎骨处。续骨花的药力沿着光丝注入碎骨之间,三百年灵药的效力催动下,碎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合。但她只能接合主干——碎得太厉害的地方,骨茬已经被血煞侵蚀坏死,必须切除。银针再次入手,她开始一块一块地剔除坏死的小骨片。每剔一块,王大石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他虽然昏迷,但身体的痛觉反射还在。
剔到第七块时,王大石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白全是血,瞳孔涣散,显然不是真正清醒——是剧痛刺激下的本能反应。他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孙颖儿停下手中的银针,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长……长生……”
“他没事。”孙颖儿说。
王大石像是没听到,继续含混地念叨:“杀……杀光……那帮狗娘养的……”念叨了几遍,又昏了过去。
孙颖儿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剔骨。她将坏死的骨片全部剔干净,用续骨花的药力将剩余的健康骨茬接合成一整根臂骨。但接合处有明显的错位——碎得太厉害,少了太多骨片,臂骨比原来短了半寸。这意味着就算骨骼愈合,这条右臂也会比左臂短半寸,且无法承受重击。
右臂接好后,她转向左肩。
左肩断口处的血煞侵蚀已经深入到骨髓。她用清煞草的残余药力反复清洗了三遍,才将煞气完全清除。但骨裂纹已经不可逆转——肩胛骨保住了,可是裂纹会终生存在,每逢阴雨天就会剧痛,且无法再承受任何重量。也就是说,王大石的左臂断口无法安装任何假肢法器——不是技术不行,是肩胛骨承受不住。
孙颖儿将续骨花的最后一滴药力封入肩胛骨的裂纹中,木系灵力持续灌注了一炷香时间,终于将裂纹填平。保住了肩胛骨,但保不住左臂——左臂的断口必须重新处理,将坏死的肌肉和筋腱切除,重新缝合皮瓣。
她剪开王大石左肩的绷带。断口已经发黑,血痂和脓血混在一起,散发出腐肉的腥臭。她面无表情地拿起银刀,一刀切下去,腐肉应声而落。银刀翻飞,坏死的组织一片片落在旁边的铜盘里,刀尖偶尔刮过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当最后一块坏死组织被切除后,她取出一枚青色的丹药,捏碎成粉末,均匀地撒在干净的创面上。新生丹——三阶丹药,可以刺激肉芽生长,加速创面愈合。青色粉末一接触创面,立刻渗入组织,细密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创面边缘长出来,互相交织缠绕,结成一层淡粉色的新皮。
周小云端着一盆清水站在旁边,脸已经别过去了,不敢看铜盘里的东西。吴磊站在门口,背对着丹房,肩膀微微发颤。
孙颖儿缝完最后一针,将剪刀放在铜盘边。铜盘里堆着切除的坏死组织,足有小半盘。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对不起,王大哥。这条胳膊,我替你接不回来。”
这是她从救治开始以来说的第一句带情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