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灵力渗入玉简，将她此次救治的全过程——从初诊伤势、药方配伍、剔除坏死骨片到缝合创面的每一个步骤——都刻入了玉简中。然后将玉简放在丹房的书架上，和墨尘的医案放在一起。
“师姐，你这是做什么？”周小云问。
“记下来。”孙颖儿擦干净手上的血，“下次再遇到血煞掌伤，就有现成的方子可以参考了。王大哥的苦不能白受。”
她转身看向石床上的王大石。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胸口规律地起伏，脸上的死灰色褪去了大半，嘴唇有了一丝血色。虽然左臂永远回不来了，右臂虽保住了但会留下终生后遗症，但这条命，她替他抢回来了。
孙颖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点发烧，但不碍事。她从药囊中取出最后一枚续命丹，塞进王大石嘴里。丹药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流下去。做完这一切，她忽然身体一晃，扶住石床边缘才站稳。灵力透支了——从战场救治到现在，她持续灌注木系灵力已经超过两个时辰，中间没有休息过一次。
周小云赶紧扶住她：“师姐，你歇一会儿。”
“不用。”孙颖儿推开她的手，走到隔壁的小丹房。小丹房里一排石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上面贴着她手写的标签——止血丹、解毒丹、续骨膏、清煞散。她从中取了十二种灵草和五味药引，走到丹炉前。炉火燃起，她开始炼制新的续骨膏。
这一炉续骨膏不是给王大石的——王大石的药用完了，后续还需要换药。她一边炼一边记——血煞掌伤，清煞需分三步：一清经脉，二清骨髓，三清神魂。三步缺一不可，否则煞气会反复发作。这些经验全部刻入玉简，放在医案架上。
炉火照在她脸上，映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皮在打架，但双手稳得像石雕。
丹房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一夜过去了。
石床上，王大石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丹房天花板上的阵纹，闻到的是浓郁的灵草味。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丹峰。然后他感觉到左肩空荡荡的，低头一看——左袖空着，扁扁地垂在身侧。他盯着空袖管看了很久。
“王大哥。”周小云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你醒了！”
王大石转过头，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太好看，嘴角扯动时牵动了后脑勺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着说：“小子，我左胳膊没了。”
周小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哭什么。”王大石用仅存的右手拍了拍床沿，“你王大哥还有右手。右手还在，就能握斧头，能握斧头就能杀人。对了——长生呢？”
“赵师兄在外面。”周小云擦着眼泪说，“他在丹房外守了一夜，刚被墨尘长老叫去问话了。他说让你醒来后告诉你——血无殇的左耳，是王大哥用牙咬掉的。他还说，王大哥欠血无殇的第二条胳膊，他替你去收。”
王大石愣了一瞬。然后他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丹房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笑到一半咳了起来，肋骨断茬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还是笑，笑出了眼泪。
“好！好！老子没看错人！”
丹房门外，孙颖儿端着刚出炉的续骨膏走进来。她看到王大石醒过来大笑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将药膏放在床头的石台上，轻声说：“王大哥，换药了。”
王大石收了笑，用右手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孙颖儿按住他：“别动，躺着。”
她揭开王大石胸口的旧药膏，将新炼好的续骨膏均匀敷上去。淡绿色的药膏触体即化，渗入皮肤，肺叶上的药膜加厚了一层，肋骨的接合处发出细微的痒意——那是骨骼正在加速愈合的信号。然后是右臂，然后左肩，最后是后脑勺。
换好药后，她拿起一旁的空碗和铜盘，准备离开。王大石忽然用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力道却控制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孙师妹。”他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孙颖儿低头看着他粗糙的大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救了长生，我救你。天经地义。”
她轻轻拨开他的手，走出了丹房。晨光从门口洒进来，照在石床上。王大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喃喃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那小子，真是好福气。”
丹房门外，赵长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靠在外墙上，听到了里面全部的对话。孙颖儿走出来时和他擦肩而过，他看到她眼眶下有深深的青痕，看到她指尖残留的药渍，看到她走路时微微发颤的小腿。
“颖儿。”他叫住她。
孙颖儿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多谢你。”
孙颖儿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才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那手势很轻，像在说——少废话。
赵长生目送她走回小丹房，然后转身走进王大石的丹房。王大石正用仅存的右手端着粥碗，看到赵长生进来，把碗往床头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小子的伤怎么样？”
“肋骨断了两根，右掌骨裂，经脉灼伤三成。”赵长生在床边坐下，“比你轻。”
“那当然。”王大石咧嘴一笑，“老子替你挡的那一掌可不是白挡的。”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赵长生，“听说你当着三千人的面立了血誓？”
“嗯。”
“说什么了？”
赵长生看着他的断臂，沉默了片刻：“说你欠血无殇的第二条胳膊，我替你去收。”
王大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右手重重拍了一下床沿。
“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杀血无殇的时候，”王大石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替老子多砍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