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无殇坐在骷髅王座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十八盏魂灯。每一盏灯对应一处血煞门分舵，灯芯中燃烧着分舵弟子集体献祭的一缕精魂。
现在，十八盏魂灯灭了十七盏。
最后那一盏也在剧烈摇晃，火苗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血无殇的目光从那一排熄灭的魂灯上缓缓扫过，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门主！”一个弟子跌跌撞撞冲进大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第、第十五分舵和第十六分舵撤到第二分舵后……和第二分舵一起被灭了！四百二十七人，无一生还！”
血无殇没有说话。
“血无生长老战死，钱虎长老战死，周鹤长老战死！七个筑基修士全部被杀！”那弟子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赵长生他们……他们只有五个人！”
血无殇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骷髅王座的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主？”那弟子小心翼翼地抬头。
“出去。”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木板上刮过。
那弟子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血无殇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那一排魂灯前，伸手拿起第十七盏——血无生的魂灯。灯芯上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了两下，噗地一声灭了。
他的手猛地攥紧，魂灯在掌中碎成齑粉。
血无生是他的三师弟，从小一起在血煞老祖门下修炼，一起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厮杀，一起将血煞门从一个小宗门发展成南域三大邪宗之一。两百年的兄弟，就这样死了。
但他甚至来不及悲痛。
因为恐惧压倒了一切。
血无殇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他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总坛后山的一处密室前。密室的门上刻满了血色禁制，比总坛任何一处的阵法都要森严。
“师兄。”血无殇站在门外，声音低沉，“出事了。”
密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说。”
“十七处分舵全灭。无痕死了，无生也死了。赵长生带着四个人，从昨晚子时到现在，不到六个时辰，杀了我们两千多人。”血无殇顿了顿，“他已经是金丹了。”
密室里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须发皆白的枯瘦老者，盘膝坐在石床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雾。他的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血煞老祖。
血煞门的创始人，南域邪道第一人。百年前已是金丹后期，后来冲击元婴失败，经脉尽断，只能靠吸取弟子精血苟延残喘。
“金丹。”血煞老祖睁开浑浊的眼睛，“二十岁的金丹，五个时辰连灭十七分舵。南域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
“他是青云宗丹峰弟子。”血无殇咬牙，“一个月前还只是筑基期。我不知道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蠢。”血煞老祖打断他，“能在二十岁结丹的人，不是靠灵丹妙药就能堆出来的。这种人，要么是天灵根的天才，要么是心性如铁的怪物。你惹他之前，查过他的底细吗？”
血无殇沉默。
他查过。但他当时没有在意。
一个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双灵根，筑基期，会炼几颗丹药——这样的人在南域一抓一大把。他以为派弟子去抢几颗丹药不过是件小事，就算撕破脸，血煞门三千弟子压过去，青云宗也得低头。
谁能想到，一个月后，这个“小人物”会带着四个人横推了他十七处分舵？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血无殇攥紧拳头，“师父，总坛还有两千弟子，十大长老还剩七个，加上我和您的血魂——我们还有一战之力。赵长生再强，也只是金丹初期。只要我们开启血煞护山大阵，用人海战术堆他，未必没有胜算。”
“胜算？”血煞老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是枯骨摩擦。
“你知道为什么赵长生只带四个人就敢来吗？”
血无殇一愣。
“因为他不在乎你有多少人。”血煞老祖缓缓说道，“两千人对你来说是底牌，对他来说只是数字。他能用六个时辰灭你十七分舵，就能用一天灭你总坛。金丹初期？你亲眼见过他出手吗？你知道他的丹火是什么品阶？知道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知道他的剑道、阵道、丹道到了什么境界？”
每一问，血无殇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什么都不知道。”血煞老祖闭上眼睛，“你只知道他是青云宗弟子，双灵根，结丹不到三天。然后就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金丹，可以用人海战术堆死。”
“师父——”
“撤。”血煞老祖睁开眼，“把所有弟子集合起来，带上所有资源，撤出总坛，去北域的万魔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血无殇瞪大了眼睛：“您让我放弃总坛？！”
“总坛没了可以重建。人没了，什么都没有。”血煞老祖盯着他，“你觉得我是在说笑？当年我冲击元婴失败，是靠着壮士断腕舍弃了半条命才活下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壮士断腕。”
血无殇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放弃总坛。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比任何一道雷劫都要沉重。血煞门在南域经营了两百年，总坛是根基中的根基。山腹里藏着两百年积累的灵石、丹药、功法、法器——这些东西一旦放弃，就算逃到北域，血煞门也会从三流邪宗跌落到不入流的小势力。
“我不走。”血无殇一字一顿，“我要让他有来无回。”
他转身大步走出密室。
血煞老祖看着他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两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喃喃自语，“毁于一个二十岁的少年。”
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无人应答。
血无殇回到大殿时，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分舵全灭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遍了总坛每一个角落。弟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面色惶恐，议论纷纷。有人嚷嚷着要跟赵长生决一死战，有人小声提议连夜逃走，更多的人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都给我闭嘴！”
血无殇一声暴喝，金丹期的威压轰然释放。大殿外的广场上，两千多名弟子齐齐噤声，惊恐地看着他。
“传令下去！”血无殇厉声道，“所有筑基期以上弟子全部进入内殿，开启血煞护山大阵！炼气期弟子在外围布防，每五十人一队，设队长一名！从现在起，任何擅离职守者，杀无赦！”
命令传下去，弟子们终于有了主心骨，开始按照指令行动。
但血无殇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镇定。
因为就连他自己的手，都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他转身走回大殿，走到骷髅王座前，却没有坐下。他伸手摸向王座扶手下的一处暗格，按了三下。
暗格弹开，里面是一只黑色的玉瓶。
玉瓶里装的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一团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血雾。这团血雾是血煞门两百年来的最大秘密——由血煞老祖在冲击元婴前，用九十九名筑基期修士的全部精血炼制的“血神丹”。
一颗能让金丹期修士短时间内暴涨到金丹巅峰的禁药。
副作用是——服下之后，经脉尽断，修为全废。
血无殇握紧玉瓶，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