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大殿前的广场上，血无殇看着山腰平台那团尚未散尽的青色火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三百亲卫。
那是血煞门最精锐的三百人，每一个都是他从数千弟子中亲手挑选出来的，每一个手上都沾过不下十条人命，每一个都曾在南域横行无忌、令人闻风丧胆。
十息。
只用了十息，他们就全部化作了山腰平台上那一层薄薄的灰烬。
山风吹过，灰烬扬起，像一场灰色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肩头。
“门主……”一个亲卫声音发颤，“他……他上来了。”
血无殇抬起头。
山道上，那个青衣少年正在一步步走上来。
他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石阶的正中央。身后的青元炉悬浮在半空，炉中丹火未熄，青色的火光映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看广场上的任何人。
他只是走。
但他每走一步，广场上的弟子就往后退一步。
五百人，被一个人逼得步步后退。
“都给我站住！”
血无殇暴喝一声，金丹期的威压轰然释放，将后退的弟子们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赵长生，眼中血光爆闪：“赵长生！你当真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座山？我血煞门在南域经营两百年，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能——”
“能什么？”
赵长生停下脚步。
他站在广场边缘，与血无殇相距不到三十丈。
这个距离，对于金丹修士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但他没有急着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五百亲卫，两千弟子。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不是杀意。
赵长生的眼神里没有杀意。
那是一种平静。像一潭死水一样的平静。比杀意可怕一百倍。
“血无殇。”赵长生开口，语气平淡，“三天前你打断王大石一条手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血无殇冷笑：“一个外门杂役，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他是我兄弟。”
赵长生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
但柳冰眉在百丈之外的山下，握着血煞剑的手紧了一紧。她听出了这四个字里的分量——和王大石在青云宗外门塞给他半袋灵米时一样的重。
“兄弟。”血无殇嗤笑，“就为了一个兄弟，你灭我十七分舵，杀我两千四百弟子。赵长生，你比我更像魔头。”
“我不是来跟你聊天的。”
赵长生抬起右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出手了。广场上响起一片兵刃出鞘的声音，五百亲卫齐刷刷举起长刀。
但赵长生没有出手。
他只是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一根针直接刺入脑海。这是金丹期修士才能做到的灵力传音，无需喊叫，也能让两千五百人同时听见。
“第一句。我今日来，只为血无殇一人。其余弟子，投降者不杀。”
广场上响起一阵骚动。
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投降者不杀？他杀了血煞门两千四百八十三人，现在却说投降者不杀？
“第二句。手上有平民命债的，自废修为，可保性命。拒不自废者，与血无殇同罪。”
骚动变成了哗然。
五百亲卫中，至少有四百人手上沾过平民的血。他们是血煞门的核心弟子，每一个都被血无殇亲手传授过血道功法，而血道功法修炼的前提，就是汲取活人精血。
自废修为？
那还不如杀了他们。
“第三句。”
赵长生放下手，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人。
“我不会说第二遍。”
广场上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血无殇。五百亲卫、七大长老、两千弟子，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站在大殿前的血袍身影上。
血无殇攥紧了手中的黑色玉瓶。
他知道赵长生在干什么。
这不是劝降。这是攻心。
两千五百名弟子，不是每个人都是死士。他们中有怕死的，有不甘心给血无殇陪葬的，有手上没沾过血、只是被裹挟着入宗的。赵长生这三句话，就是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血煞门最脆弱的地方——人心。
“谁敢投降？”
血无殇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他转身看向广场上的弟子们，眼中血光翻涌：“你们的妻儿老小都在总坛。你们今天投降，明天南域所有正道宗门就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你们以为赵长生真的会饶了你们？他只是不想自己动手！等你们放下兵器，他的人就会——”
“我投降！”
一个炼气期弟子突然扔下手中的长刀，冲出人群，扑通跪在赵长生面前。
“赵真人！我没有杀过平民！我是被血煞门抓来的！我、我爹在黑石城开茶摊，我是三年前被抓来的！求您饶我一命！”
“找死！”
血无殇暴怒，一掌拍出。血色掌印破空而至，朝那弟子的头顶盖去。
赵长生抬手。
青色的丹火凝成一面火盾，挡在那弟子头顶。血色掌印拍在火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然后消融殆尽。
“赵真人……”那弟子浑身颤抖，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站到一边。”赵长生说。
那弟子连滚带爬地跑到广场边缘，蹲在一根石柱后面，抱着头不敢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我也投降！我是被抓来的！”
“我也是！我爹是清风城的铁匠！”
“我没有杀过平民！我只是在后厨做饭的！”
人群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朝两边分流。一个又一个弟子扔下兵器，跑到广场边缘。他们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抱头痛哭，有的甚至昏了过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广场边缘已经聚了三百多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手上没有平民的命债。
要么是被抓来的杂役，要么是刚刚入宗不久的新弟子，要么是在后厨、药园、矿场做苦力的底层杂役。他们身上没有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废物！”血无殇咬牙，“一群废物！老子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到头来一个个都是软骨头！亲卫队！给我杀！谁敢投降，就地格杀！”
没有一个亲卫动手。
不是他们不想动手，而是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管别人了。
因为七大长老中的三位，正在一步步往后退。
血枯、血骨、血心——三个筑基巅峰的长老，在血煞门修炼了上百年，手中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知道自己不在“投降者不杀”的名单里。但他们还是在后退。
退的不是身，是胆。
“你们也想逃？”血无殇猛地转头，盯着那三个长老。
血枯长老咽了口唾沫，强笑道：“门主，我们怎么会逃呢？我们只是……只是想站远一点，好施展功法。”
“站远一点。”血无殇冷笑，“是想离他近一点，好投降吧？”
血枯脸色一变。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确实在这么想。
赵长生连灭十七分舵，十息烧光三百亲卫，随手挡下血无殇的血煞掌。这种实力，已经不是“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了，是“能不能死得好看一点”的问题。
他血枯在血煞门待了一百年，攒了无数灵石法宝，还没享过几天福。凭什么要给血无殇陪葬？
“我给过你们机会。”赵长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决绝。
“现在我收回了。”
他抬起右手。
青元炉猛地膨胀，从拳头大变成一人高的巨炉，炉盖自动弹开，青色的丹火从炉口喷涌而出，化作九条火龙，朝四面八方扑去。
与此同时，山下传来林浩的一声轻喝——
“阵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