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在青云宗山门外集结。
林浩背着一柄阔剑，腰间挂满阵旗，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陈风怀里抱着一叠新做的阵器铜镜，说是路上防身用。李青最夸张——他背了整整一麻袋提纯好的药渣，说丹霞城的灵草贵，自带原料省钱。
柳冰眉看了一眼那麻袋：“你是去参加丹道大会，还是去摆摊？”
李青认真回答：“都行。”
赵长生笑了笑，挥手道：“出发。”
五人沿官道向北。青云宗在身后渐渐变小，青溪谷的长生阁轮廓隐入云雾。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灵田，几个散修采药人正弯腰采摘成熟的聚灵花。看到五人经过，采药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修士来来往往，他们早已习惯。
走了一个时辰，灵田变成了荒野。官道上的修士渐渐多起来，有挑着灵草担子的散修，有骑妖兽的宗门弟子，也有拖家带口的凡人商队。
“前面是白石镇。”林浩展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南域三十六城之一，以产白灵石闻名。镇上有坊市，咱们可以在那歇脚。”
赵长生点头。他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这一路，他要看南域散修的真实生存状况。丹道大会是龙门，但龙门之外，还有千千万万跳不过龙门的散修。
他要看看他们的日子。
午时，五人进入白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白石镇”三字，碑下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面前摆着十几株灵草，品相不错，但无人问津。
赵长生停下脚步，蹲下身，拿起一株止血草细看。草叶完整，根系带着泥土，药力充沛——至少是十年份的野生货。
“老人家，这草怎么卖？”
老者抬起头，眼睛浑浊，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一块灵石三株。”
市价是多少？一块灵石一株。这老者卖得便宜了一半还多。
“怎么不去坊市里卖？”林浩问。
老者苦笑：“坊市进门要交半块灵石。我这点货，卖了都不够摊位费。”
赵长生从怀里掏出十块灵石，放在老者面前：“全要了。”
老者愣住，双手颤抖着把灵草捆好递过来，嘴里念叨着“好人好报”。赵长生接过灵草，转手交给李青。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者压抑的哭声——十块灵石，够他活一个月了。
陈风低声说：“这样的散修，南域到处都是。”
赵长生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镇中心的坊市倒是热闹。灵石铺、法器店、丹药摊，一字排开。但赵长生注意到，坊市入口的收费处，两个穿着李家服饰的修士正在对一个散修丹师大声呵斥。
“你这丹药品质太差，要么交七成抽成，要么滚蛋。”
散修丹师是个中年汉子，筑基中期修为，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他涨红了脸：“七成？我炼一炉丹成本就五块灵石，卖十块灵石，你抽走七块，我还赔两块！”
李家修士冷笑：“那是你的事。白石镇的规矩，散修摆摊，抽成七成。爱摆不摆。”
中年丹师攥紧拳头，又松开，最后默默收了摊。他路过赵长生身边时，赵长生开口：“兄台贵姓？”
中年丹师抬头，看到赵长生身上的青色丹师袍，先是一愣，然后苦笑：“免贵，姓周。周元。阁下是丹师？劝你别在白石镇摆摊，这里吃人不吐骨头。”
赵长生递过去一瓶丹药：“这是上品聚气丹，拿去卖吧。去黑石城，那边的坊市抽成只有两成。”
周元接过丹药，打开瓶塞一看，眼睛瞪得溜圆：“上品？十颗？这值三十块灵石！我不能白拿！”
“不是白拿。”赵长生说，“告诉我，前面还有哪些城镇，散修的日子好不好过。”
周元沉默片刻，把丹药收好，一屁股坐在街边的石墩上：“你想听，我就说。”
他讲了半个时辰。
南域三十六城，除了黑石城被长生阁整顿过，其他城的散修日子都差不多。坊市被世家垄断，抽成从五成到七成不等。散修丹师摆摊，卖不完的丹药不准带出坊市，只能低价卖给世家丹铺。采药人更惨——妖兽横行，每年死在深山的采药人不计其数。侥幸采到好药，也要被坊市压价收购。
“上个月，”周元压低声音，“白石镇东边的青石村，两个筑基期散修斗法，飞剑砍塌了半座山。山石滚下来，砸死三个凡人村民。其中一个才七岁。”
“后来呢？”柳冰眉的声音冷下来。
“后来？没有后来。”周元摊手，“散修斗法完就走了，谁来管几个凡人的死活？官府不管，宗门更不管。那孩子她娘疯了，天天在村口喊囡囡的名字。”
赵长生站起身来。
“走。”
五人离开白石镇时，赵长生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镇名的石碑。石碑下方，老者还在摆摊，灵草少了几株，多了几块碎灵石。
继续向北。
傍晚时分，五人经过一片山林。林中突然窜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踉踉跄跄扑倒在官道上。是个年轻女子，筑基初期修为，左臂被妖兽咬得只剩骨头连着筋，右腿也有深可见骨的爪痕。
“救命！后面有铁牙狼！”
林浩拔剑，陈风抛出阵旗。柳冰眉的冰剑已经出鞘。
三息后，一头二阶巅峰妖兽铁牙狼从林中扑出，直奔女子而去。柳冰眉一剑斩出，冰寒剑气将铁牙狼从头到尾劈成两半。妖兽尸体砸在地上，血冒着寒气。
赵长生递过去一颗回春丹：“服下。”
女子服下丹药，脸色渐渐恢复。她虚弱地说：“谢谢……我是青叶镇的采药人，叫沈月。进山采药，被铁牙狼追了三天。”
“采药？”李青看着沈月腰间的药篓，“你采到了什么？”
沈月苦笑：“什么都没了。逃跑的时候药篓掉了。这一趟白跑了——治伤花了灵石，腿好了还得进山。”
沈月摇头：“灵石不等人。下个月的房租、丹药费，还有我弟弟的筑基丹——他才十五岁，资质好，被青叶镇武馆看中了，可武馆要交灵石。不采药，哪来的灵石？”
赵长生从怀里摸出一袋灵石，放在沈月手边：“一百灵石。给你弟弟买筑基丹。”
沈月瞪大了眼睛，手都忘了接：“一百灵石？我一年都赚不到！我不能——”
“拿着。”赵长生站起身，“不是白给。等你弟弟筑基成功，让他去黑石城长生丹铺报到，做个护卫。这灵石，算提前预支的工钱。”
沈月眼眶一红，眼泪砸在地上。
五人继续上路。走出十里，林浩回头看了一眼，沈月还跪在官道上，朝他们的方向磕头。
陈风叹了口气：“一个散修采药人，为了弟弟的筑基丹，差点被妖兽咬死。这种事情，南域每天都发生。”
“以后不会了。”赵长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夜幕降临。五人走到一座凡人村庄附近。远远地，能看到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
但走近了，他们才看清——老槐树被连根拔起，半边树干烧成焦炭。村子里的房屋倒塌大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一个老农坐在废墟上，手里攥着一只小孩的布鞋，一动不动。
赵长生走过去，蹲下身：“老伯，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农抬起头，眼睛空洞：“三天前，两个仙人在天上打起来了。火焰落到村子里，烧死了我孙女。她才七岁。”
柳冰眉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长生沉默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灵石，放在老农手中。老农没有推辞，只是攥着那只小布鞋，喃喃道：“仙人打架，为什么是我们遭殃？我们种田、纳粮、敬神，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五人离开村子时，月色正明。官道两侧的田野里，蛙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