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五人翻过最后一座山岭，丹霞城出现在视野中。
夕阳从西边打下来，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赤金色的光晕里。城郭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向上延伸，远远望去像一座巨大的丹鼎架在群山之间。城墙是赭红色的——不是涂的颜料，而是用丹霞山特产的赤砂岩砌成，这种岩石天生含有一丝火灵气，阳光一照便隐隐发烫。
最高的建筑是城中心的丹师塔，塔高九层，通体赤红，塔顶嵌着一颗丈许方圆的丹炉形宝珠。宝珠在夕阳下流光溢彩，每隔十息便喷出一道丹气，化作祥云飘散在城池上空。
“那就是丹师协会总部的丹天塔。”陈风收起地图，“南域丹道的最高象征。”
五人顺着官道下到山脚。越靠近丹霞城，路上的修士越多。有御剑飞行的金丹剑修，有骑乘灵鹤的筑基女修，也有像他们一样步行赶路的散修。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丹霞城的南门。
南门外排着长队。入城需要登记身份、交纳进城费。城门左右各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雕丹鼎，鼎身上刻满丹方。赵长生扫了一眼，都是基础丹方——聚气丹、回灵丹、疗伤丹——公开刻在城门上，算是丹师协会给散修的一点“恩惠”。
“一块灵石一个人。”城门口的守卫穿着丹师协会的制式道袍，胸口绣着丹鼎徽记，面无表情地朝前面的散修伸出手。
散修是个筑基初期的中年汉子，背着一篓灵草，赔笑道：“大人，我是来丹霞城卖灵草的，能不能——”
“一块灵石。”守卫打断他，“没钱就别进城。”
中年汉子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递过去。守卫收了灵石，扔给他一块木牌：“散修牌子，红色。持红牌者不得进入内城丹道区，不得参加丹道大会观摩。有效期三天，过期不出城，一天罚五块灵石。”
中年汉子连连点头，接过木牌匆匆进城。
轮到赵长生时，守卫抬头看了他一眼。守卫的目光先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还沾着黄土的青布袍上，然后移到柳冰眉腰间的冰剑上，最后看到李青背着的破麻袋。
“散修？”守卫伸手，“每人一块灵石，五人五块。”
赵长生从怀里取出丹师协会的请柬，放在桌上。烫金的丹鼎徽记在夕阳下反光，守卫眯起眼睛，拿起请柬翻开——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赵……赵长生？”守卫的声音变了调。
“是我。”
守卫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双手把请柬递回去：“赵丹师请进！丹师协会已经为您安排了住处，在内城丹道区甲字第三号院。您这几位同伴也都免进城费——我这就让人带路！”
他把一块烫金的玉牌双手奉上：“这是贵宾牌，持此牌可通行丹霞城所有区域，包括丹道大会主会场。”
排在后面的散修们窃窃私语起来。那个刚交了灵石的中年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同人不同命。”
赵长生接过玉牌，没急着走。他看向那个中年汉子，问守卫：“他的红牌，能换吗？”
守卫愣了一下：“这个……散修按规定都是红牌。”
“他不是来观摩丹道大会的吗？”
“是，但他是散修——”
“散修不能观摩丹道大会？”
守卫语塞。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筑基巅峰修士快步走过来，满脸堆笑：“赵丹师说得是，既然是来观摩丹道大会的，理应发蓝牌。来人，给这位散修换蓝牌！”
中年汉子接过蓝牌，愣了好一会儿，才朝赵长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赵丹师！”
赵长生点点头，转身进城。
丹霞城的主街叫“丹元街”，从南门直通内城丹道区。街面铺的是赤色石板，两侧建筑清一色赭红色调，飞檐翘角，形如丹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哪种丹药的香气，而是千百种丹药混合在一起、经年累月浸透城池每一块砖石之后形成的独特气息。
街边的店铺全是丹铺。招牌上写的不是店名，而是丹药品级——“三品丹铺”“五品丹铺”“七品丹铺”。品级越高，铺面越大。街口第一家是“一品丹铺”，门脸只有半丈宽，一个散修丹师坐在柜台后打盹；走到街尾，七品丹铺的门脸足足占了三丈，门口立着两尊白玉丹鼎，店里伙计都是筑基期。
“同人不同命。”林浩看着街两边的对比，重复了一遍那个散修的话。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人马从内城方向浩浩荡荡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三阶灵兽“赤焰驹”，通体赤红，四蹄踏火，马背上坐着一个锦衣金冠的年轻男子。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金丹初期修为，下巴微扬，目不斜视。他身后跟着八个筑基期护卫，再往后是十六个抬着礼盒的杂役，礼盒上贴满了各种丹师世家的封条。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散修们被挤到街边，背贴着墙，有人手里的灵草被挤掉了都不敢弯腰去捡。一个卖丹的老汉动作慢了一步，被最前面的护卫一把推开：“让开！司徒家的少爷出行，不长眼吗？”
老汉踉跄几步摔倒在地，药篓里的丹药滚了一地。锦衣男子骑着赤焰驹从他旁边经过，看都没看一眼。马蹄踏碎了滚落在地的一颗筑基丹。
“那就是司徒明。”陈风低声说，“丹霞城司徒家的少主，这次丹道大会的夺冠热门。七品丹师，金丹巅峰。”
赵长生看着司徒明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七品丹师很厉害吗？”李青问。
“南域能炼七品丹药的丹师不超过十个人。”林浩说，“司徒明今年还不到一百岁——在丹道界，这算是相当年轻了。”
司徒明的队伍走过去后，街上的散修们才敢动弹。那个被推倒的老汉蹲在地上，一颗颗捡起散落的丹药。那颗被马蹄踩碎的筑基丹只剩下半颗了，老汉捧着碎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继续往前走，街景越来越繁华。内城入口处立着一座更大的石雕丹鼎，鼎身缭绕着真正的丹火——这是地火引上来的，已经燃烧了千年。鼎前站着两个筑基巅峰的守卫，专门查验进城者的身份玉牌。
赵长生递出烫金玉牌，守卫双手接过，验完后恭敬地让开道路：“赵丹师请。您的住处在甲字第三号院，沿这条路直走，过了丹天塔右转便是。”
内城的药香更浓。不是街上那种混杂的丹香，而是一层层叠加的灵草清香、丹药浓香、地火炙烤的矿物味道，混合成一种独属于丹霞城的空气。街名也变了——聚气街、筑基巷、金丹路、凝婴坊，每一条都以丹药命名。
路边随处可见炼丹的痕迹。有的丹铺门口摆着丹炉，炉火熊熊，丹师当街炼丹；有的丹师在墙上贴满丹方，蹲在路边跟人争论药性配伍；还有几个白胡子老丹师坐在茶馆里，对着一颗丹药评头论足，说得唾沫横飞。
但所有人——不管是世家丹师还是散修丹师——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指尖焦黄。那是常年控火留下的灼痕。
“这才是丹道之城。”李青看得两眼放光，“青云宗的丹堂跟这一比，简直是村口的小摊。”
“丹霞城是南域丹道圣地，青云宗只是东南一隅的小宗门。”赵长生说，“但圣地不代表什么都好。你刚才在城门口也看到了，散修进城要红牌，世家子弟有专人带路——在这里，丹道也有贵贱之分。”
说话间，五人走到丹天塔下。塔高九层，抬头看不到顶——塔尖那颗丹炉宝珠喷出的丹气祥云正好从头顶飘过，在夕阳下像一片燃烧的晚霞。
塔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五个大字：
“丹道论高下。”
碑下围着一圈人，正在大声争论什么。走近了才听清——两个丹师在为一个丹方的配比争得面红耳赤。一个是世家的青年丹师，穿着绫罗道袍，腰间挂着世家令牌；另一个是散修老者，胡须花白，道袍上满是烧焦的痕迹。
“凝神丹必须用三百年份的凝神草！”青年丹师拍着石碑，“丹方上写的就是三百年，少一年都不行！”
老者不服：“两百年的一样能炼！药力差一点，但成本低一半，散修才吃得起！”
“散修吃不起就别吃！”青年冷笑，“丹道追求的是品质，不是让穷鬼也吃得起丹。你这种想法，是对丹道的亵渎！”
老者气得胡子直翘，却不敢反驳——因为他身后站着的是一群散修丹师，而青年身后站着两个世家的护卫。
赵长生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