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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凡途- 第325章 药道人-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25章 药道人
    第二天清晨,赵长生独自出了甲字院。

    他没有带柳冰眉,也没有带林浩。药道人住的地方不在内城——那位散修出身的九品丹师,在丹霞城外一座荒山脚下结庐而居,自己种灵草,自己烧木柴,活得不像个元婴真人,倒像个乡下老药农。

    出城时,城门口的守卫看到他腰间的贵宾玉牌,恭敬地让开通道。那个几天前被赵长生帮着换了蓝牌的中年散修正在城门口摆摊卖灵草,看到他出来,慌忙站起来抱拳行礼。赵长生对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沿着官道向北三里,拐入一条不起眼的山间小径。小径两侧长满了野生聚灵花,花开得稀稀落落,看得出很久没人打理了。再走一里,山脚下一间茅草屋出现在视野中。屋前有一片小菜园,种的不是菜,是止血草和凝神花。一个白发老者正蹲在菜园里拔草,道袍上沾满泥土,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

    赵长生在菜园外站定,抱拳:“晚辈赵长生,求见药前辈。”

    老者抬起头。他的脸很老了,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但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没有一丝浑浊。他看了赵长生三息,然后继续低头拔草:“进来。把门口那捆柴捎进来。”

    赵长生抱起门口那捆柴,走进菜园。药道人拍了拍手上的泥,在屋前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赵长生坐下。

    “墨尘的弟子?”药道人倒了杯粗茶推过来,茶汤浑黄,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他当年跟余半炉来丹霞城时,还不会炼丹。现在怎么样了?”

    “师父已入元婴,在青云宗丹峰任教。”

    “元婴。”药道人点了点头,沉默片刻,“余半炉走的时候,他才筑基吧。一转眼,徒弟都元婴了。”他端起自己的粗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你师祖留下的黑丹牌,还在吗?”

    赵长生微微一怔。黑丹牌的事,只有墨尘和他知道。他从怀中取出黑丹牌,双手递过去。药道人接过来,粗糙的手指在牌面三道丹纹上缓缓抚摸,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三道丹纹。心炼法第三层。”他把黑丹牌还给赵长生,“你今年多大?”

    “九十五。”

    药道人沉默了。他放下茶杯,抬头看着赵长生:“老夫困在心炼法第一层,用了一百年。破入第二层时,两百四十岁。到第三层,三百二十岁。你九十五岁,第三层圆满了。”他的语气不是恭维,是一个老丹师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实。

    “有人天生控火强,有人天生神识好。心炼法跟资质无关,跟心性有关。你师祖当年选中墨尘,说墨尘心性纯厚,是炼丹的好苗子。但他大概没想到,墨尘会收一个比墨尘更纯粹的弟子。”药道人站起身,走向屋角的丹房,“来,让老夫看看你的丹道。”

    丹房很简陋。一座半人高的石砌丹炉搁在屋子正中央,炉火引自地脉,火焰呈淡青色。药道人从药架上取下一捆灵草,放在丹炉旁。

    “炼一炉金丹丹。药材普通年份,丹炉普通石炉。让老夫看看你的火候。”

    赵长生没有推辞。他走到丹炉前,先用手摸了摸炉壁,感知石炉的温度分布,然后盘膝坐下,将灵草依次排开。他没有马上开炼,而是闭目调息了三息。三息后,他睁开眼睛,掌心贴在炉壁上,灵力注入。

    淡青色的地火瞬间变得温驯。火焰在他的灵力引导下从炉底均匀铺开,每一条火舌都精确到位。他左手控火,右手投药,药材入炉的时机精确到每一息——凝神草先下,以文火温养十息;聚灵花后下,以武火提纯三息;两味药液相融时,火焰温度被他瞬间调低了半成,让药力在融合时不被高温破坏。

    药道人站在一旁,原本只是捻须观看,但看到赵长生投第三味药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因为手法有多花哨——赵长生的手法朴实得近乎笨拙,没有炫技的丹诀,没有华丽的控火术。但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火焰在炉中流转时,炉壁上隐隐浮现出阵纹般的光纹——那是火焰流动的轨迹,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阵火炼药术。”药道人轻声自语,“把阵道融进丹道。余半炉当年也想过这条路,但他没有阵道天赋,只能作罢。你做到了。”

    一炷香后,石炉开启。三道丹光从炉口喷出,三颗金色丹药悬浮在炉口上方——颗颗圆润光滑,丹体表面有淡淡的木火交织纹路,药力内敛。极品金丹丹。

    药道人拿起一颗金丹丹,放在掌心端详了很久。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极品。用普通石炉、普通灵草炼出极品。”他把丹药放回去,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你的丹道已入心炼之门。不是初窥门径——是真正进去了。老夫困在此境门外,用了一百年。”

    他转过身,从药架最高处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兽皮古卷,古卷上写着四个篆字——《心炼真解》。

    “这是余半炉留给我的。”药道人将古卷放在赵长生手中,“百年前他说,若他没能活着回来,让我把这个交给下一个走进心炼之门的丹师。我等了一百年,今天等到了。”

    赵长生双手接过古卷。古卷的兽皮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他翻开第一页——

    “心炼之道,不在火候,不在药性。在心。”

    下面是一行小字,墨迹与上面不同,显然是后补的:“半炉留字:若我得证破界丹道,此卷为引。若我身死道消,持此卷者,继我遗志。”

    赵长生将古卷贴在胸口。隔着青布丹师袍,他能感到黑丹牌在微微发热,三道丹纹在牌面上缓缓流转,像三颗跳动的心脏。

    “前辈,我师祖当年为什么留在上古界?”

    药道人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全部。只知道他炼出了一颗能打破世界壁垒的丹——破界丹。然后天道降下雷罚,余半炉以丹道硬扛天雷,将黑丹牌从上古界扔回青云宗,给墨尘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丹道不止于炼丹。丹道可以炼天。’”

    赵长生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丹道不止于炼丹——丹道可以炼天。他忽然想起在长生阁问道台上讲课时,对着台下三千弟子说过的那些话。那时他只是想让散修丹师抬得起头。现在他隐约觉得,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长。

    “老夫问你一件事。”药道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这次参加丹道大会,是想争个名次,还是想争个公道?”

    “争公道。”

    “争散修的公道,还是争丹道的公道?”

    赵长生想了想:“散修的公道就是丹道的公道。丹道不认出身,只认丹药。”

    药道人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深,把满脸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好。老夫今年四百七十岁,寿元将尽。能在入土前遇到一个真正走进心炼之门的后辈,老天待我不薄。”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菜园边,亲手拔了一棵止血草,递给赵长生,“这棵草是我自己种的,没用什么名贵种子,就是山里的野生货。但我每天亲自浇水,亲自拔虫,种了三十年。你尝尝。”

    赵长生接过草叶,放在嘴里嚼了嚼。草汁苦中带甜,药力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三十年不间断的照料,将一棵野生止血草养出了百年灵药的药力。

    “丹道也一样。”药道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在出身名贵,在用心。你用心了,野草也能胜过灵芝。世家的丹道再好,也是祖宗传下来的。你不一样——你是自己走出来的。”

    “晚辈明白。”

    “还有一件事。”药道人坐回石凳,语气转为郑重,“评委的事,你知道多少?”

    “五人评审团,三人是世家的人。司徒烈是司徒明的父亲。”

    “不。”药道人缓缓摇头,“评委是六人。五人公开评审,一人影子评审。”

    “影子评审?”

    “丹师协会有一条古老的规矩:若当届丹道大会出现足以载入丹道史册的成果,影子评审可行使一票否决权——否决公开评审的结果。这一票,比五位评委的票加起来都重。”药道人顿了顿,“本届的影子评审,是我。”

    赵长生怔住。药道人苦笑:“想不到吧?世家以为买通三个评委就稳操胜券,但他们不知道——今年的影子评审是我。我在三届未出席之后,忽然破关而出,不是给余半炉面子。我是来还债的。”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古铜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背面是丹师协会的丹鼎徽记。他将令牌放在石桌上,推到赵长生面前。

    “这枚影子评审令牌,老夫持有一百年。用过一次——那次是孟远被淘汰,老夫以影子评审权要求重新打分,被司徒烈以‘影子评审不适用于常规比试’为由驳回。孟远还是输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条限制条款,是司徒家事先找丹师协会的三位长老联名通过的。我这一票,从来没生效过。我欠散修丹道一个公道,欠了一百年。”

    他收回了令牌,声音沉下去:“这一次,老夫不会再让人驳回。”

    赵长生站起来,对药道人深深一躬。不是晚辈对前辈的礼,是丹师对丹师的礼——双手抱拳,齐于眉间。

    “前辈,公道不在令牌上。在人心。”

    药道人摆了摆手:“走吧。丹道大会还有三天开幕,回去好好准备。第一关辨药,司徒家会在考题里夹私货——考‘药性相生术’。那是世家的秘传,散修没地方学。”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扔给赵长生,“这本是老夫花了三百年整理的相生术心得,不比司徒家的差。拿回去看。”

    赵长生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入目是一行苍劲的小字:“药性相生相克,非天定,乃人定。不拘古法,只求实效。”

    “这句话,”赵长生抬头,“跟我师祖的丹道理念一模一样。”

    “废话。”药道人背对着他蹲在菜园里继续拔草,“这本来就是你师祖教我的。我只是还给你。走吧。丹道大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