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丹霞城的喧嚣渐渐沉入街巷深处。甲字院的石桌上点着一盏灵灯,柔和的青光映着摊开的丹道大会赛程玉简。赵长生坐在桌边,正用朱笔在赛程上做批注,标注每一关的规则漏洞。
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是长生阁暗探的联络暗号。
陈风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修士,筑基巅峰修为,穿着苏家商盟的制式道袍,肩上落满尘土。他右手提着一口沉甸甸的铁木箱子,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苏”字的令牌,双手递上。
“苏家商盟执事阿福,奉小姐之命,求见赵丹师。”
赵长生放下朱笔:“进来。”
阿福快步进院,先对赵长生深深一躬,然后将铁木箱子放在石桌上。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灵石碰撞的脆响,而是纸质卷宗压实之后的沉音。
“小姐说,这箱东西比灵石值钱。”阿福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二卷玉简,每一卷都贴有标签。最上面一卷标签写着“丹道大会评委·司徒烈”;旁边依次是“评委·丹元子”“评委·张九鼎”“评委·药道人”“评委·丹阳子”;再往下是司徒家、李家、张家所有参赛丹师的详细背景、师承、擅长的丹方和过往战绩。最底层压着三卷颜色泛黄的古旧玉简,标签上写着“往届黑幕·匿名散修口述”。
药尘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苏家商盟是怎么弄到的?”
阿福微微一笑,不卑不亢:“苏家商盟在南域三十六城经营了一百二十年。有些事,世家不会写在纸上,但会漏在酒后的话里、小妾的埋怨里、管事的账本里。我们只是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赵长生拿起最上面那卷“司徒烈”的玉简,注入灵力。玉简亮起,密密麻麻的情报浮现在灵光中——
司徒烈,司徒家当代家主,元婴初期,九品丹师。一百八十岁接手司徒家,三百年将司徒家从丹霞城三流世家做到丹道魁首。为人谨慎深沉,从不亲自下场,但每次丹道大会的评委席上都有他的位置。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司徒明,次子司徒亮,三子司徒远。司徒远不学丹道学剑道,入了万剑宗外门。
情报旁批了一行朱砂小字,是苏瑶的笔迹:“司徒家与万剑宗有联姻。司徒远的道侣是万剑宗内门长老万剑一的侄女。这条线,跟柳冰眉有关。”
赵长生将玉简递给柳冰眉。柳冰眉接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玉简攥在手心,攥得指节泛白。
赵长生继续往下看。
评委五人。会长丹阳子,元婴初期,九品丹师。散修出身,靠一己之力走到丹师协会会长的位置。为人刚正,但被世家评委联手架空多年——他的否决权在五人评审团里只是一票,改变不了三比二的票数。药道人,元婴初期,九品丹师,散修出身,百年前余半炉的故交。年纪太大了,寿元将尽,已连续三届丹道大会未出席。但今年——情报上特意用朱笔圈出——“药道人已确认出席本届大会”。
赵长生抬起头:“药道人今年为什么突然出席?”
阿福从怀里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双手呈上:“小姐说,答案在这封信里。”
赵长生拆开信封。信纸是苏瑶惯用的淡青色灵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端庄中透出一股子锋锐——
“药道人百年前欠余半炉一个人情。听说余半炉的再传弟子参赛,他从闭关中破关而出,说‘欠了百年的债,该还了’。”
赵长生沉默片刻,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继续往下看。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司徒家通过中间人,以三条下品灵脉和一味上古丹方为筹码,买通了评委丹元子;张家老祖宗张九鼎的中立是假中立——张家与司徒家有三代联姻,张九鼎的外孙女嫁给了司徒明的弟弟司徒亮。五人评审团,两个半已经站在司徒家那边。加上司徒烈自己——司徒烈本人就是评委。
“评委司徒烈,是参赛丹师司徒明的亲生父亲。”赵长生合上玉简,“父子同台,一个打分,一个参赛。”
“这在丹道大会是合法的。”药尘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因为丹师协会的规矩是‘评委不得给自己直系弟子的丹药打分’——但司徒明是司徒烈的儿子,不是弟子。司徒明名义上的师父是司徒家一位已经坐化的老祖宗。钻了这个空子,一钻就是三百年。”
阿福从铁木箱底层抽出那三卷泛黄的古旧玉简,双手呈上:“这些是往届丹道大会被淘汰的散修丹师留下的口述记录。苏家商盟花了二十年,走访了十七位还活着的当事人。其中有三桩,是人命案。”
赵长生接过玉简,依次注入灵力。
第一桩:七十年前,散修丹师孟远,独创三转还魂丹。第三关被三位世家评委以“药材配伍有安全隐患”为由打为不及格。孟远不服,要求当场试丹——评委拒绝,理由是“丹道大会不是试药场”。孟远丹方被没收,半年后司徒家推出四转还魂丹,丹方与孟远的有八成相似。孟远上告丹师协会,被反诬“偷窃世家丹方”。孟远被逐出丹霞城,出城时在城门口石碑上刻了一行字——“丹道不论高下,只论出身”。三年后,孟远死在黑石城外一间破庙里,死因:灵力枯竭。身边只有一只空丹炉和半张没写完的丹方。
第二桩:五十五年前,散修女丹师柳如烟,独创驻颜丹升级版。第三关被评委丹元子以“丹方抄袭合欢宗”为由淘汰。柳如烟辩解,她的丹方是自己研究出来的,跟合欢宗无关。评委让她拿出证据——她拿不出,因为散修炼丹从来不记录。柳如烟被罚十年不得参赛,丹方被“暂扣审查”。审查结束后,丹方“丢失”。五年后,张家推出驻颜丹升级版,跟柳如烟的丹方一模一样。柳如烟上告,石沉大海。她后来疯了,至今还在丹霞城外的散修聚集区流浪,逢人就拉着人家看她的丹方,说“这是我发明的,真的是我发明的”。
第三桩:四十年前,青云宗丹师周承道——赵长生看到这个名字,手指猛然收紧——参加丹道大会,第一关辨药就因“药性相生术”考题不及格被淘汰。周承道在考场上当众质问评委:“散修不会世家的秘传相生术,这不公平!”评委司徒烈的答复是:“丹道不论公平,只论传承。没有传承,就不要来丹道大会浪费名额。”周承道回宗后大病一场,从此再也没有参加过丹道大会。他把全部心血都花在培养弟子上——赵长生忽然明白了。周承道当年为什么力排众议收他为记名弟子,为什么在他被嘲笑双灵根时只说了一句“心性第一,资质第二”。因为周承道自己被世家用“传承”二字钉死过,他不想自己的弟子再被钉死一次。
院中安静了很长时间。灵灯的青色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赵长生把玉简放下,声音很平静,但柳冰眉注意到他放下玉简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三分——那是他在压着什么。
“周长老是体面人。”阿福低下头,“体面人受了委屈,不会到处说。”
药尘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跪下来。不是跪赵长生,是跪那三卷旧玉简。他双手撑地,额头抵在青玉石板上:“孟远是我师弟。他死前托人给我带过一封信,说他对不起我,借我的灵石还没还。我到黑石城的时候,他已经凉了三天了。”
赵长生把三卷玉简收好,放回铁木箱中。他盖上箱盖,手指在箱盖的纹路上摩挲了几下,然后看向阿福:“替我谢过苏瑶。这些玉简,比一条灵脉值钱。”
阿福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枚小巧的传音玉符,双手呈上:“小姐说,她不能来丹霞城——苏家商盟正在谈一笔跟天丹宗的灵草生意,她走不开。但这枚传音符是特制的,不受丹霞城禁制影响。丹道大会期间,长生阁所有暗探的情报都会通过这枚玉符实时传到您手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姐还说——司徒家以为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实际上,他们三年前在苏家商盟分号喝醉后说过的话,我们都有记录。”
赵长生接过传音玉符。玉符温热,是苏瑶贴身带过的温度。
“告诉苏瑶,丹道大会结束后,我请她喝灵茶。”
“小姐说她记着了。不过小姐说,上次您说请她喝灵茶,结果是去灭血煞门。她问这次能不能只喝茶,不灭门。”阿福说这话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院中响起几声轻轻的笑。连柳冰眉的嘴角都动了一下。药尘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眼角。
赵长生站起身:“回去告诉苏瑶,这次是真的喝茶。”
“是。”阿福躬身退下。院门轻轻合上。
陈风将铁木箱搬进书房,开始连夜整理情报。林浩走到院墙边,检查了一圈防御阵纹的完整。李青守在门口,把新磨好的药锄重新插回腰间。药尘坐在石凳上,把那三卷旧玉简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柳冰眉走到赵长生身边,将之前那卷记着司徒家与万剑宗联姻的玉简放在石桌上。
“万剑宗。”她只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赵长生说,“丹道大会结束后,我陪你查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