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天塔顶那颗丹炉宝珠喷出九道赤色丹气，化作九条祥云长龙，在丹霞城上空盘旋飞舞。钟声沉闷而悠远，一声接一声，整整敲了九响——南域丹道最高盛会的帷幕，正式拉开。
内城中央的丹道广场一夜之间变了模样。青石铺地的广场上摆开一百张石台，每张石台上搁着一座制式丹炉和一摞空白玉简。广场正北面搭起五丈高台，台上设六把紫檀木椅——五把给公开评审，一把隐在幕后，蒙着青色纱帘。那是影子评审的席位。
天还没亮，广场四周的观礼席已经挤满了人。前排是南域七宗和内城世家的坐席，铺着锦垫，摆着灵茶灵果。后排是普通散修的站席，人挨人挤得像沙丁鱼，有人为了抢个好位置半夜就来排队。城墙外的散修聚集区更是人山人海——进不了内城的散修们围在公告玉璧前，等着实时更新的赛况。
“当——！”
第九响钟声落下。广场上空，一道赤色灵光从丹天塔顶端铺展而下，化作一面巨大的灵光幕。幕上浮现出百名参赛丹师的姓名和编号——世家子弟的名字清一色缀着家族名号，散修丹师只有孤零零一个名字。
丹阳子从高台上站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个角落：“丹道大会第一关——辨药。辨识万种灵草，限时一天。每张石台上有一百枚玉简，每枚玉简中封存一种灵草的完整信息——年份、产地、药性、相生相克。辨药者需辨识并完整标注。百枚全对者满分，错一减一，错十以上淘汰。现在——开赛。”
一百名丹师同时走向石台。
赵长生在甲字第七号台前站定。石台上的丹炉只是摆设——这一关不用炼丹。他拿起第一枚玉简，注入灵力。玉简亮起，一株灵草的虚影浮现在眼前：茎秆青绿，叶片呈心形，边缘有细锯齿，根须呈淡金色。
玉简中封存的不仅有外形，还有灵力波动——每一种灵草的灵力波动都独一无二，像人的指纹。普通丹师只能靠外形和药性来辨识，但赵长生有心炼法加持，神识探入玉简的瞬间，灵草的灵力波动就像一把钥匙，自动在他脑海中打开了对应的药性之门。
赵长生闭上眼睛。神识如潮水般涌入玉简，灵草的灵力波动在心炼法的放大下纤毫毕现——木灵力占比七成三，火灵力占比一成六，土灵力占比半成，还有一丝极细的金属性灵力隐藏在根须深处。这是长在金属矿脉附近的特征。
“金线草。十二年份。产自南域西南金属矿脉。性温，味苦，归肝经。可解金属性毒素。与火属性灵草相克，与土属性灵草相生。”
他睁开眼，指尖在玉简上飞快刻录。第一个答案写完，用时三息。
旁边石台上的一个世家丹师还在皱眉端详灵草虚影，赵长生已经拿起了第二枚玉简。灵力注入，神识铺开——这一次是水属性灵草，叶片肥厚多汁，根系短而密，灵力波动像水波一样层层扩散。
“水玉草。八年份。产自南域东南沼泽。性寒，味甘，归肾经。可清火毒。与土属性灵草相克，与金属性灵草相生。”
三息。第三枚。再四息。第四枚。
赵长生的手越来越快。玉简在他指间翻飞，灵光明灭不断。每一枚玉简到他手里，神识一探便知分晓——不是他在辨识灵草，是灵草在心炼法面前自己报了家门。
十五年前在黑石城后山采药时，他蹲在乱石堆里一株一株地辨认野草；十年前在青云宗丹堂，他翻烂了三套《灵草大全》；五年前在长生阁灵田，孙颖儿催熟的每一株变异灵草他都亲自测过药力。万种灵草不是背出来的——是一株一株亲手摸过、亲口尝过、亲自炼过的。那些日日夜夜的积累，此刻全部化作指尖的答案。
一炷香燃尽。赵长生放下第三千枚玉简，揉了揉手腕。周围传来沙沙的刻录声和此起彼伏的叹息——已经有几个散修丹师在抓耳挠腮，额头冒汗。
他抬头看了一眼。左侧三十丈外，司徒明坐在甲字第一号台前，正从容不迫地辨识着玉简。司徒明的速度也很快——司徒家有自己的灵草图谱，祖传三百年，记载了上万种灵草的详细特征。单论辨识速度，他不比赵长生慢。
司徒明似乎感应到了赵长生的目光，也抬起头来。两人隔着三十丈的石台对望了一眼。司徒明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随即低头继续刻录，手法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赵长生收回目光，拿起下一枚玉简。
这一枚不同。灵力注入的瞬间，赵长生的眉头微微一动——玉简中的灵草虚影极其模糊，灵力波动也刻意被压制了。这是考题中故意设的陷阱：以秘术隐藏灵草的部分特征，考验丹师在信息不全时的辨识能力。
普通丹师遇到这种题，只能凭经验猜测。但赵长生的神识在心炼法加持下，敏锐度远超同阶。他闭上眼睛，将神识压缩到极致，探入玉简深处。灵草的灵力波动虽被压制，但并非完全消失——心炼法本就以神识淬炼见长，辨识灵草靠的不仅是眼睛，更是对药力本源的感知。灵草的虚影在心炼法的放大下渐渐清晰，被隐藏的药力本质如抽丝剥茧般显露出来。
“幻影草。十五年份。产自南域极北冰原边缘。性寒，味辛。有致幻毒性。以寒玉粉可压制其毒。与火属性灵草相克，与冰属性灵草相生。”
他刻下答案，继续下一枚。
日头从东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偏西。广场上的气氛渐渐焦灼起来。前排一个散修丹师猛地站起来，把玉简往石台上一摔：“这什么题！灵草特征被隐藏了七成，怎么辨识！”
监考官面无表情：“辨药一关，包含特征不全的灵草辨识。规则在赛前已公告。”
散修丹师脸色铁青，坐下来继续答题，但手指已经抖得握不稳玉简。
另一个世家丹师也遇到了同样的陷阱题，但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往玉佩中注入灵力——玉佩亮起，浮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注释。那是世家提前准备的应对秘术。
几个散修丹师看到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散修哪来的秘术破解法器？这种陷阱题，对世家来说是开卷考，对散修来说就是盲猜。
但赵长生不需要。心炼法就是最好的破秘之术。他遇到被隐藏特征的灵草，只需多花几息神识探查，便能从灵力波动的蛛丝马迹中还原药性。那不是破解，是看透——看透灵草的本质。
日头偏西。第七千枚。
第八千枚。第九千枚。
当丹天塔顶的丹炉宝珠喷出今日最后一道丹气时，赵长生放下了最后一枚玉简。万枚玉简全部完成。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指尖因为长时间刻录玉简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凝在玉简边缘，但他的手始终很稳。
他抬头看向观礼席。柳冰眉抱剑立在散修站席最前方，白衣如雪，目光穿过层层人海，准确地落在他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她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把抱着剑的手臂微微松了松——那是她表达认可的方式。
柳冰眉旁边，林浩攥着阵旗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咧开嘴，隔着人群朝赵长生挥了挥拳头。陈风抱着铜镜阵器，坐在观礼席最后一排，手里捏着情报玉简，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李青直接跳起来，朝广场上大喊了一声“长生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孙颖儿没有在观礼席。她守在甲字院丹房里，但丹房的窗户正对着广场方向。她隔着窗户远远望了一眼广场上那个青色身影，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随即低头继续炼炉里的丹——是赵长生明天可能要用到的回灵丹。炉火映在她脸上，额上细密的汗珠闪着光。
药尘在第一关开赛没多久就因为连续错题被淘汰了。但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挤在散修站席里看到现在。他亲眼看着赵长生一题一题写到最后一枚玉简，老眼渐渐红了。旁边有个年轻散修嘀咕了一句“赵长生真能全对吗？”药尘转过头，一字一顿：“他是余半炉的再传弟子。余半炉当年是第一关满分第一。他也会是。”
一百名参赛丹师陆续停笔。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瘫在石台上擦汗，有人脸色惨白地数着自己空了多少题。一个筑基巅峰的散修丹师刚站起来就双腿一软，被旁边的同伴扶住——他空了二十多枚玉简，第一关淘汰已成定局。
一个时辰后，所有玉简被监考官封存，送入丹天塔评审。广场上空的灵光幕上开始滚动显示完成进度——
“司徒明：万枚全答，用时九个时辰。”
“赵长生：万枚全答，用时九个时辰。”
“李丹秋：万枚全答，用时九个时辰半。”
“张逸：答九千八百枚，空两百枚。”
一排排名次滚动而过。广场四角的公告玉璧前，散修们挤得水泄不通，有人高声念着排名，念到“赵长生万枚全答”时，城墙外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