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关的万枚玉简刚被监考官封存，广场上空还飘着灵光幕的余晖。散修站席里，有人刚松了口气准备去抢晚饭，屁股还没抬起来，丹阳子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第一关附加题——药性相生相克配伍。”
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凝固。
丹阳子从高台上展开一卷新的考题玉简，赤色灵光自玉简中飞出，化作一面百丈方圆的巨大光幕。光幕上浮现出一百种灵草的虚影——每一种都标注了年份、产地、药性。但这不是辨识，而是配伍。
“考台上将发放百种灵草的详细药性表。你等需在一个时辰内，写出每种灵草的最佳配伍——包括相生配伍与相克禁忌。配伍需精确到具体灵草种类与配比比例。百种全对者满分，错一减一。现在——开题。”
石台周围的杂役快速穿梭，将一枚枚考题玉简发放到每位丹师手中。赵长生接过玉简注入灵力，百种灵草的药性数据在眼前铺展开来。他扫了第一眼，眉头就微微皱起。
不是普通的配伍题。
百种灵草中，有三十种是世家的秘传品种——九叶聚灵草、赤焰花、寒玉芝、百虫草……这些灵草在南域公开的《灵草大全》里根本没有完整记载，只有名字和大致药性。要写出它们的最佳配伍，必须通晓“药性相生术”——世家秘传了三百年、散修根本没地方学的东西。这就是药尘说的“考题夹私货”。往届丹道大会第一关，至少有三成散修栽在这一题上。
赵长生抬头看了一眼司徒明。司徒明坐在甲字第一号台前，右手正握着一枚翠绿色的戒指，戒指表面微光流转。他一边看考题，一边以左手遮挡，将戒指贴近眉心——这个动作极快，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赵长生注意到了。因为陈风的暗探在三天前就已经查清楚：司徒明那枚储物戒指的夹层里，刻着一套微型阵纹，可以绕过丹道大会的禁制，以极低灵力波动读取事先刻好的玉简内容。考题里那三十种世家的秘传灵草，每一味的配伍答案，都在那枚戒指里存着。
司徒明感应到赵长生的目光，放下戒指，嘴角微微一挑，似乎在说：你看出来了又如何？世家有世家的手段。你敢当众揭穿，就要拿出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告。而司徒家早就算计好了：微型阵纹的灵力波动极低，丹道大会的禁制根本检测不到。
赵长生没有看他。低头，开始答题。
第一题：九叶聚灵草。此草叶片九分，药力集中在第五叶到第七叶之间。大部分丹师会用三叶聚灵花与之配伍，药力相生可增三成。但九叶聚灵草真正的特性在于：它的叶片药力分布不均匀。第五叶药力最浓，第九叶药力最淡。如果配伍时只用常规手法，第五叶的药力会被浪费，第九叶的杂质会影响丹质。
药道人的那本薄册子里写得很清楚——九叶聚灵草，以二叶聚灵花与之相配，取三比一比例，可完美融合药力峰值，避免杂质干扰。这是药道人花了三百年试出来的，从不外传。现在，它在赵长生脑子里。
他在玉简上刻下答案。第二题：赤焰花。第三题：寒玉芝。第四题……
他的笔越来越快。不是凭记忆，是凭理解。药道人的小册子不是习题集——是药性相生术的底层逻辑。每一种秘传灵草与配伍的关系，册子里都拆解得明明白白。赵长生在心炼法加持下，神识飞速运转，百种灵草的相生相克关系在脑海中自动编织成一张精密的网，每一种配伍都精确到毫厘。
他不是在背答案。他是在理解答案——然后自己推导出答案。
司徒明那边也在“答题”。他的速度比赵长生还快。毕竟赵长生需要理解、推导、再落笔；司徒明只需要照着戒指里的答案抄。他一边刻录玉简，一边时不时抬眼瞥一眼赵长生。当看到赵长生皱眉思考时，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不知道赵长生的皱眉，是在纠正药道人册子里的一个小错误——寒玉芝与冰心草的配比，药道人写的是二比一。但赵长生在长生阁灵田里亲手培育过变异寒玉芝，发现变异后的寒玉芝药力峰值偏移了半成。二比一不是最佳比例，一点八比一才是。他没有照搬药道人的答案，而是写下了自己推导出的新配伍。
这一点，连戒指里的世家标准答案都没有。
一个时辰。司徒明率先放下玉简，锦衣金冠在灵光下熠熠生辉，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负责他那个区域的监考官收走玉简时，他甚至伸了个懒腰。
赵长生比他晚了半盏茶的时间。不是因为慢——是因为他在那三十种秘传灵草之外，还把七十种公开灵草的配伍也重新推演了一遍。有些公开灵草的配伍在《灵草大全》上写的是“标准答案”，但赵长生在实践中发现过更好的配比。
他刻下了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而不是书上写的标准答案。
监考官将所有玉简封存送入丹天塔。广场上空的灵光幕暂时暗了下来，等待评审结果。观礼席上，散修们交头接耳。药尘挤在站席最前面，手心全是汗。
“药性相生术。”他旁边一个中年散修丹师脸色灰败，“完了。三十种秘传灵草，我一个都不认识。这根本不是考丹道，是考出身。散修认识这些灵草才见鬼了！”他狠狠一拳捶在栏杆上，木头裂了一道缝。
“赵长生能答出来吗？”前排有人回头问。问话的是个年轻女修，背上还背着个药篓，一看就是刚赶到的采药人。
“他是青云宗的，又不是世家——”说到一半的中年散修忽然顿住，因为他看到药尘脸上的表情。老头的嘴角在抖，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他能。”药尘说，声音沙哑但笃定，“他一定能。”
丹天塔内。六位评委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前。桌上依次排开百枚考题玉简和百名丹师的答卷。公开评审司徒烈、丹元子、张九鼎、药道人、丹阳子，五人分别审阅不同编号的答卷。青色纱帘后的第六把椅子上，一只苍老的手正翻动着面前厚厚一摞答卷。
“司徒明，百种全对。”司徒烈第一个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一个早已知道的结果。
“张逸，九十三种正确，错七种。”张九鼎捋着胡须，表情还算满意。
“李丹秋，八十八种正确。”丹元子翻着面前的答卷，忽然抽出一份，眉头皱起，“赵长生——也是百种全对。”
司徒烈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伸手接过丹元子递来的答卷，灵力注入，开始逐题比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是因为赵长生答错了——是因为赵长生在某些题上的答案，跟世家标准答案不一样。
但不一样，不代表错。
比如第七十三题——寒玉芝与冰心草的配伍。世家标准答案是“二比一”，这是世家祖传三百年的定论。但赵长生写的是“一点八比一”，还在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变异寒玉芝药力峰值偏移半成，需以丹火在第三息将炉温降低一度，以一点八比一配冰心草，药力可增一成。”
司徒烈把玉简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此题答案有误。寒玉芝与冰心草的标准配伍是二比一，丹道协会审定的《灵草大全》写得清清楚楚。赵长生写了一点八比一，与标准答案不符，应判错。”
药道人从旁边伸出手，将那枚玉简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看到第七十三题时，他嘴角的皱纹轻轻动了一下。
“标准答案是谁定的？”
“《灵草大全》是丹师协会审定——”
“我问的是——”药道人抬起头，那双清澈得不像四百七十岁老人的眼睛直视司徒烈，“标准答案是谁定的？是试出来的，还是祖传的？”
司徒烈面色一沉：“《灵草大全》是协会三百年来历代丹师的心血——”
“那就是祖传的。”药道人把玉简放回桌上，“老夫试过。二百年前，我在碧水宫冰灵泉旁种了一批变异寒玉芝。变异后的寒玉芝，药力峰值比普通寒玉芝偏移了零点五成。当时我试了三十年，试过二比一、一点九比一、一点八比一。最后得出的结论——”他手指点了点玉简，“跟他写的一模一样。一点八比一，药力增一成。”
圆桌旁安静了一瞬。司徒烈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坐在他对面的丹元子立刻接话：“药老，就算您试过，但这毕竟是考题——”
“还有第七十四题。”药道人没理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念，“赤焰花配伍青焰草，标准答案是三比一。赵长生写的是二比一，附注‘以地火淬炼时青焰草药力逸散速度比天火快两成，需增加比例’。老夫也试过——他说得对。丹师协会的标准答案，是以天火炼丹为基础的。但南域大多数丹师用的是地火。用标准答案去考用地火的散修，散修答对了反而扣分。这考的是丹道，还是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