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在丹霞城讲了一个月的课。
第三十天的傍晚,最后一个排队的散修捧着刚修好的丹炉千恩万谢地离开。赵长生从草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丹灰,正准备把青元炉收进储物袋,广场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赤焰驹。
司徒明翻身下马。他今天没穿那件招摇的锦衣,换了一身素色道袍,腰间没有佩金冠,只系了一根普通的青布带。但他身后跟着的人不少——司徒家的几个老丹师,李家的两个执事,还有十几个闻讯赶来围观的散修。赤阳炉被他亲手托在掌心,炉身七颗火系灵石已经全部换过,第七颗灵石表面新补了一层聚灵花汁淬炼的防护膜,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赵长生。”司徒明在草席前站定,“这一个月,我按你说的法子补了赤阳炉的热蚀,调整了凝神草的入炉时机,还把赤阳破障丹的丹方重新推演了一遍。你说热蚀问题不解决,天火阵纹用不过百年。我回去查了族谱——赤阳炉在司徒家传了十一代,代代都有热蚀记录。你是第一个告诉我怎么修的人。”
赵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把青元炉放下。
“但我还是不服。”司徒明托起赤阳炉,炉底的余火还在微微发亮,“丹道大会上你赢的是五行补天丹——那是给凡人用的丹药。我承认它有意义,但丹道不止是济世。丹道还要突破极限。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局——炼元婴丹。七品丹药,元婴级。药材我出,丹炉各用各的。输了我给你当众磕三个头,赢了你把丹道大会冠军的令牌留给我做个念想。”
赵长生看了看天色。夕阳正好,广场上还有没散的散修。他把刚收进储物袋的地火玄黄炉取出来,放在青元炉旁边。两座炉子一老一新,一青一玄,在夕阳下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
“磕头不用。输了,你把你那颗赤阳破障丹的丹方公开给散修丹师——不是完整的司徒家秘方,是你自己改良之后的那部分。赢了,我把五行补天丹的丹方给你。”
司徒明一愣。五行补天丹虽然品级不高,但那是开创了新方向的丹药,丹方价值不可估量。他咬了咬牙:“好。”
消息传得比赤焰驹的蹄声还快。一炷香之内,广场上又挤满了人。刚散去的散修们又跑回来,有人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灵米粥。药尘从巷子里跑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本粗纸册子。丹阳子和药道人闻讯从丹天塔上下来,没有坐评委席,就站在人群前面看着。
两座丹炉同时点燃。
司徒明用的是司徒家秘传的天火淬炼术。赤阳炉中金焰翻腾,七颗火系灵石逐一亮起,天火阵纹将地火转化为纯净的金色天火。元婴丹的主药是万年凝婴果——司徒明取出的这一枚通体赤红,年份至少一万两千年,是司徒家祖传的珍藏。辅药八味,每一味都在五千年份以上。他的手法极快,分流控火术将炉膛分作三区,凝婴果在左区提纯,八味辅药在中区和右区交替温养。这是他最巅峰的状态——被赵长生指出热蚀问题后闭关改进了一个月,控火精度比丹道大会时更稳。
赵长生这边却安静得多。地火玄黄炉是丹阳子给的奖励,上品灵器,炉壁刻满上古丹纹。但他没有用地火——他把木火灵力注入炉中,淡青色的火焰在炉膛里缓缓流转,火焰的温度不高,但药液在青焰包裹下提纯得极细。他用的凝婴果是孙颖儿在百花谷用生命灵力催熟的,年份刚到万年。辅药八味全是南域本地药材,年份比司徒明的低了一半。
“他用低阶药材炼元婴丹?”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没有人回答。但药道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到了赵长生的手法——不是常规的文武火交替,而是一种极慢的提纯节奏。每一次升温都只升半度,每一次降温都降到室温,反复九遍。这是用时间换精度。高阶药材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年份够高,药力杂质自然少。低阶药材年份不够,杂质多,但用反复提纯的手法可以一层一层把杂质剥离。代价是耗时翻倍,对控火精度的要求也翻倍。
两个时辰。四个时辰。六个时辰。月光从广场东边移到西边,两座丹炉的火焰都没有熄。司徒明的赤阳炉率先进入凝丹阶段,金焰从三区合而为一,将提纯完毕的药液缓缓压缩。赵长生的地火玄黄炉比他慢了整整一炷香才进入凝丹。
但就在凝丹的关键时刻,司徒明的赤阳炉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那是温度偏了半度的征兆——在凝丹阶段,半度温差足以让丹药品质降一档。他脸色一变,双手同时压上炉壁,以全部灵力强行稳住天火。但已经晚了半步——药液在凝丹瞬间受到了那半度偏差的影响,丹体表面本该呈现的金色丹纹没有完全展开。
赤阳炉炉盖弹起。一颗暗金色的元婴丹从炉中飞出,落在验丹盘上。丹体圆润,药力充沛——下品元婴丹。七品丹药炼出下品,已经是极好的成绩,但距离司徒明自己的巅峰水平还差一线。
赵长生的地火玄黄炉在司徒明开炉后半炷香才缓缓开启。没有冲天丹光,没有缭绕丹香。一颗淡青色的元婴丹安静地飞出来,落在验丹盘上。丹体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草木纹路,药力内敛而不散——中品元婴丹。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吸了口气。中品元婴丹,用低阶药材炼出来的。这是赵长生在丹道大会上没用出来的实力——阵火炼药术的进阶手法。地火玄黄炉的上古丹纹本身就有温度校准的功能,配合他的心炼法第三层,以时间换精度,以耐心换药力。
司徒明盯着验丹盘上两颗丹药看了很久。一颗下品,一颗中品。一颗用万年灵药,一颗用五千年灵药。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自己的赤阳炉放回储物袋,双手抱拳,齐于眉间。不是之前那种世家子弟敷衍的抱拳,是丹师之间最郑重的晚辈礼。
“我输了。你的丹道,我追不上。”
赵长生伸手扶住他的拳,轻轻按下去:“丹道不是用来比较的,是用来救人的。你的赤阳破障丹能帮金丹修士破心魔,我的五行补天丹能帮凡人续经脉——都是好丹药。没有高下。”
司徒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挤不出声音。过了很久,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崭新的玉简,双手捧到赵长生面前:“这是赤阳破障丹我自己改良的那部分丹方。包括辅药替换方案、文武火切换节点、凝丹阶段的温度曲线。请过目。”
赵长生接过玉简,没有翻看,而是转手递给了身后的药尘:“你师弟孟远当年被拿走的丹方,是还魂丹的方子。这个虽然不是同一张方子——但它是司徒家嫡子公开的第一张丹方。从今天起,散修丹师可以自由查阅。”
药尘双手接过玉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低头看着这卷玉简,老泪涌了上来。他师弟孟远七十年前被夺走丹方、逐出丹霞城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七十年后,司徒家的嫡子会双手把丹方奉上。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把玉简递给身后的散修们:“抄!快抄!多抄几份,一份留在丹霞城,一份带到清风城,一份——”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份供在孟远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