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离开丹霞城的第七天，司徒家祖宅的密室里亮了一夜灯火。天亮时分，四名骑赤焰驹的司徒家信使分头奔向丹霞城各大丹铺，将一份刚刻好的玉简通告贴满了坊市公告栏。不到半天，同样的通告出现在清风城、铁剑城、灵矿城、古道城——南域三十六城所有世家丹铺门口，全部挂上了统一制式的公告。
通告的标题只有八个字——《丹道正统声明》。
措辞极为讲究。全文没有提“赵长生”三个字，没有提“长生阁”，甚至没有提“散修”。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片，刀刀切在要害上。公告开头写道：“丹道传承有序，师承清晰者方可称正统。近日有所谓‘新派丹师’，以基础灵草充高阶丹药，以讨巧手法博虚名，致使南域丹道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中间一段号召“各宗门采购丹药时，应验明丹师师承及丹药来源，优先选择传承清晰的世家丹铺”。末尾附了一份《正统丹铺名录》，司徒家、李家、张家及另外九家丹道世家联名落款，盖着各家族丹堂的大印。
声明发布当天，司徒家的丹铺率先降价三成。李家跟进，张家跟进，九家世家丹铺全部跟进。降价力度之大，在南域丹药市场百年未遇。一颗标准筑基丹，世家丹铺从原来的三十块灵石直降到二十块。聚气丹从三块灵石降到两块。
消息传到黑石城时，苏瑶正在长生丹铺总号翻看当月的账本。账本是孙颖儿亲手整理的，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上月清风城分号售出筑基丹三百颗，聚气丹五千颗，净利润一万两千灵石。新开的古道城分号首月售出一千颗各类丹药，净利润三千灵石。黑石城总号因为散修排队太久，不得不开了夜场炼丹，净利润突破一万五千灵石。长生丹铺在南域三十六城中的十二座城已经开设了分号，月净利润稳定在十万灵石以上。
苏瑶放下账本，拿起阿福刚送来的那卷世家通告玉简，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她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钻进陷阱的笑。她把玉简搁在账本旁边，对着窗外说了一声：“阿福，通知各城分号，长生丹铺不降价。”阿福愣了一下：“小姐，世家全部降了三成，我们不降？”“不降。不但不降，从今天起，每一颗售出的丹药都附一份《品质公开单》，注明丹师姓名、丹方来源、主要药材年份、药力纯度、标准药力单位，以及——与世家同品丹药的对比数据。”阿福张了张嘴，想说这工作量有多大你知道吗，但看着苏瑶的表情，他把话咽回去了。
当天晚上，清风城长生丹铺门口排队的散修发现，买到的筑基丹锦盒里多了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丹师：周元（散修，丹道大会第三关前十）。丹方来源：青云宗基础丹方改良版，丹道大会公开课传授。主药：凝神草（十五年份）、聚灵花（十年份）、固本根（十年份）。药力纯度：九成二。标准药力单位：一点零二基。对比数据：司徒家筑基丹标准药力一点零零基，售价二十灵石；长生丹铺筑基丹药力一点零二基，售价三十灵石。附注——每基药力成本：司徒家二十灵石每基，长生丹铺二十九点四灵石每基，散修购买同等药力可节省四分之一灵石。
排队的人群里挤着一个穿司徒家伙计服的年轻人。他受命来买一颗长生丹铺的丹药回去研究，原本打算看看赵长生这边降价多少好回去报信。但当他借着铺门口的灵灯看清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后，脸色变了。他不是丹师，但他能看懂最后那行字——每基药力成本，长生丹铺比司徒家贵了将近一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生丹铺根本没有打价格战，他们卖的不是价格，是品质。世家降价三成，是用价格掩盖品质缺陷；长生丹铺不降价，是用品质碾压价格优势。这张纸头一旦在散修中传开，世家降价的消息就变成了笑话——你便宜有什么用？你的丹药药力本来就低。
小伙计把丹药和品质单揣进怀里，转身挤出人群，连夜赶回司徒家报信。
第三天，世家的反击升级了。南域丹师协会的三位世家长老——丹元子、张九鼎，以及司徒烈本人——联名向协会提交了一份《丹药品质认证新规》草案。新规核心内容三条：一、所有在南域销售的丹药必须经过丹师协会认证，未认证丹药不得上市；二、认证标准以丹师协会审定的《丹方大全》为准，擅自改动丹方者不予认证；三、认证费用每炉一百灵石，由丹师自行承担。三条新规，表面看是加强品质监管，实际上条条都是冲着散修来的。世家有祖传丹方，早就全部通过协会审定，只需交认证费走个过场。散修丹师用的多是自创或改良的丹方，在《丹方大全》里根本没有——按新规，这些丹药全部无法上市。而每炉一百灵石的认证费，对每月净利润十万灵石的长生丹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摆摊卖丹、月入不过几十灵石的散修丹师来说，是灭顶之灾。
这一次，陈风的情报网在丹元子起草新规的当天下午就把全文送到了苏瑶案头。阿福站在一旁，额头冒汗：“小姐，这新规要是通过了，散修丹师全得关门。长生丹铺认证不是问题，但那些依附长生丹铺供货的散修丹师——”苏瑶没有回答。她把新规草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笔，在“认证标准以《丹方大全》为准”这一条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条，司徒烈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苏瑶搁下笔，“长生丹铺现在销售的筑基丹，用的是周元在丹道大会公开课上改良的丹方。这个改良方，是赵长生当着三千散修的面亲自改的。按他们的新标准——未经审定的改良方不予认证。那好啊，我们不认证。”她顿了顿，“但散修们买不到长生丹铺的丹，就会回去买世家的丹吗？”她抬起头，笑了，“不会。他们会带着品质单，去问世家的丹铺——你们的药力为什么只有一点零零基？”
阿福恍然大悟，随即又问：“可如果世家强行推动新规呢？”
“让他们推。”苏瑶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石城西街，长生丹铺门口的队伍还在排着。独臂护卫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正帮一个老采药人分辨灵草年份——用的法子，是赵长生在丹霞城广场上教的“油灯辨叶脉”。老采药人学得很认真，油灯的光映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
“新规草案需要丹师协会长老会投票通过。长老会共七席——三位世家长老，丹阳子会长，药道人，再加上两位中立长老。三对四，他们过不了。”苏瑶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但司徒烈不是蠢人。他一定还有后手。阿福，传讯给陈风，盯紧那两位中立长老的动向。另外——给丹阳子会长带句话，就说长生丹铺支持丹药品质认证，但认证标准不该以《丹方大全》为准，该以‘丹药品质公开检测’为准。”阿福点头，转身出门。
第六天，南域三十六城所有世家丹铺门口同时贴出了第三份通告——《致各宗门采购执事函》。函中强调“散修丹药品质参差，宗门采购应以正统为要”，并直接点名“近日有散修丹铺以低阶药材充数，以讨巧手法博取信任，各宗门务必审慎采购”。虽然没有点长生丹铺的名字，但“低阶药材充数”五个字，直指赵长生在丹道大会上用止血草炼五行补天丹的事。
这一次，连一直保持沉默的白云阁都有了反应。云中鹤派人送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话——“长生丹铺的筑基丹，白云阁还要不要继续采购？”赵长生不在，苏瑶替他回了信。信上只有一个字：“要。”她将信交给白云阁来使，同时附了一份长生丹铺近三个月所有售出丹药的品质检测数据。数据是孙颖儿带着丹堂弟子逐批检测的，每一颗丹药都有详细记录。白云阁来使捧着那厚厚一叠数据玉简，愣了一下。
苏瑶说：“拿回去给云阁主看。告诉他，长生丹铺的丹药，不怕比较。”来使双手接过玉简，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御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