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察到第三天,柳冰眉才开口说了进谷以来的第三句话。
前两天她一直很安静。林浩在谷口插阵旗的时候,她在溪边打坐。李青在溶洞口敲矿石的时候,她在断崖下练剑。王大石在校场上比划方阵的时候,她从营帐里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除了赵长生偶尔跟她说话时她会简短回应,大多数时间她都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队伍最后面,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但赵长生注意到,她的视线总往谷底深处飘。
谷底深处是一片断崖,崖壁上覆满了青苔和藤蔓。乍一看就是普通的石壁,和青溪谷其他三面的山体没什么区别。但柳冰眉每次经过那里,脚步都会慢下来。她的冰魄剑柄上凝出一层薄霜——这是冰神族血脉遇到同源灵气时的本能反应。
第三天清晨,柳冰眉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在校场上吃早饭。她独自走到断崖前,伸手拨开了层层叠叠的藤蔓。
藤蔓后面是一个天然溶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但洞口边缘的岩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柳冰眉往里走了几步,洞内寒气扑面而来——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更纯粹、更深层的冰寒,仿佛千万年前的冰雪被封存在这里,从未融化。
她继续往里走。赵长生跟在她身后,举着一颗夜明珠照明。
溶洞不深,走了约莫三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穹顶空间,穹顶上垂着钟乳石,地面上是一汪潭水。潭面不大,方圆不过五丈,但潭水呈现出一种极淡的冰蓝色,水面泛着缕缕寒雾。寒雾在水面上盘旋不散,偶尔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回潭中。
柳冰眉在潭边站定,低头看着潭水。潭面如镜,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的肤色,眼角的冰蓝色纹路,还有那双极少有波澜的眼睛。
她蹲下身,将手指探入潭水。
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一层薄冰从她指尖蔓延开去,眨眼间冻住了半个潭面。冰层光滑如镜,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着淡蓝色的冷光。冰面之下,潭水还在缓缓流动,隐约能看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柳冰眉收回手指,指尖上挂着一滴没有冻结的潭水。那滴水在她指尖凝聚不散,缓缓渗入皮肤。她的冰魄剑在剑鞘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警告,是共鸣。
她在潭边站了很久。
赵长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没有催她。他知道柳冰眉在想什么。冰神族血脉需要极寒之地才能修炼。青云宗剑峰的寒泉池,是凌烈用阵法维持的,温度勉强够她日常修炼,但远远不够她突破。如果她想修炼冰魄神剑诀的第五式,需要真正的冰寒本源。
南域没有冰川。南域终年温暖,水不结冰,雪不落地。柳冰眉在青云宗修炼这么多年,从没有抱怨过,但她每次突破都比别人艰难——不是资质不够,是环境不对。
现在,这口寒潭就在她脚下。潭水冰寒刺骨,灵气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这不是普通的寒泉。赵长生甚至能从潭水散发的灵气中感受到一种古老的、近似于血脉共鸣的气息。
柳冰眉转过身来,看着他。
夜明珠的光落在她脸上,冰蓝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潭水的寒光。她的表情依然冷淡,但赵长生注意到,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这里。”柳冰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得很清楚,“我要了。”
她难得主动开一次口。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陈述。但赵长生听出来了——她说完之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偏了偏,没看他。她在等他回答。
赵长生笑了。
“你说了算。”
四个字。柳冰眉的眼神偏回来,看着他。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补什么条件,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面阵旗,走到潭边,把阵旗插在潭水旁边。旗杆入土的瞬间,阵旗上刻着的感应阵纹自动激活,与林浩在谷口布下的护山大阵阵基产生共鸣。
这面阵旗代表一件事:从今天起,这口寒潭归柳冰眉。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柳冰眉看着那面阵旗,又看了看赵长生。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但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冰魄剑柄上常年凝着的薄霜,化了一小片。
当天下午,赵长生把所有人叫到了谷中央的溪边。
林浩从谷口撤下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插完的阵旗。李青从锻炉后面探出头,脸上糊着黑灰。陈风从断崖上跳下来,落地无声。王大石甩了甩手上的泥,他刚在校场上搬了一上午石头。孙颖儿从溪边站起来,指尖还挂着溪水。苏瑶把舆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踩着草走过来。
柳冰眉最后一个到。她从溶洞里出来,头发上挂着细碎的冰霜,脚步比平时轻了些。
赵长生等七个人都到齐了,才开口:“三天勘察,地形摸透了。今天把各自的想法说清楚,然后定下来。”
林浩第一个开口。他蹲在地上,捡了根枯枝画了个圈,代表青溪谷。然后在圈上戳了七个点:“谷口布护山大阵,谷后悬崖布防阵,谷中校场周围布隔音阵。谷底寒潭——不布阵,柳师姐的剑意比任何阵法都好用。”
李青把一块暗红色的矿石往地上一放:“赤铜矿,储量够采五年。溶洞口建炼器坊,引地火,搭锻炉。第一炉矿石先炼阵旗底座,把大阵的基座从普通的铁母换成赤铜精——防御力翻倍。”
陈风的话最短:“断崖设暗哨。十二个哨位,覆盖谷口、谷后、官道三个方向。影殿建在断崖上,殿内设暗室,情报不入第三人眼。”
王大石蹲在地上画了个四四方方的框:“校场,五百人方阵。营房挨着校场建,两人一间,不搞大通铺——散修出身的兵,最在意的不是军饷,是被人当人看。谷口日常站岗两人一岗,四个时辰一轮。外围巡逻每天四趟,覆盖三里官道。”
孙颖儿接过赵长生手里的枯枝,在地上补了几个小圈:“上游浅滩开灵田,种筑基期以下灵草。下游靠近寒潭的地块,种冰心草和雪灵芝——水温刚好。灵田旁边建丹房,离溪水近,取水方便。丹房再往里建一间静室,专门炼需要寒性药引的丹药。”
苏瑶把舆图在地上摊开,手指划过她画的那条商道线:“谷口外三里,官道旁边,建坊市。不设在谷里——外人进来不方便,还妨碍守卫。坊市分三块:丹药区、灵草区、法器区。长生阁拿出的第一批丹药,标价按市价的七成定。亏三个月没关系,先把人气做起来。散修的口碑传开了,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六个人说完了。所有人都看向赵长生。
赵长生站在溪边,把枯枝往地上一插。
“丹堂建在正中央。不在角落里,也不靠边。丹道是长生阁的根本,它应该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丹堂的大门外设一座问道台——任何弟子有疑问,可以公开提问,长老必须公开回答。长生阁不讲辈分,讲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谷口大阵是壳,丹堂是心,问道台是魂。壳要硬,心要正,魂要真。”
七个人,七种想法,拼在一起,就是长生阁的全貌。
苏瑶忽然笑了:“三天前我还在算商道能不能回本。现在我只想问——咱们什么时候破土?”
王大石吼了一声:“明天!今晚喝酒,明天破土!”
众人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