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原打算让苏瑶通过长生商盟的渠道慢慢放消息，先把青溪谷外围的官道修通，再逐步招募工匠。但消息根本没等到苏瑶去放——王大石带长生军在山门外砍第一棵梁木的时候，黑石城的散修就已经传开了。
“赵丹师要在青溪谷建宗门！”
“不是宗门，叫长生阁！跟青云宗是母子宗，不是一码事！”
“管他叫什么，赵丹师开山立派，咱们要不要去帮忙？”
第三天清晨，赵长生被林浩从营帐里叫醒。林浩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对劲：“哥，你出来看看。”
赵长生走出营帐，站在谷口的青石峭壁前，愣住了。
狭道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青云宗的弟子穿着各峰服色，剑峰的灰、丹峰的青、木峰的绿、符峰的黄，像一把打翻的染料盘泼在山道上。领头的居然不是内门弟子，而是外门杂役堂的老孙头。他扛着一把锄头，身后跟着三十几个杂役弟子，个个挽着袖子，有的扛铁锹，有的挑竹筐，还有一个抱着一捆扁担。
老孙头一见赵长生就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赵丹师！听说你要建宗门，杂役堂没啥本事，力气有的是。挖地基、搬石头、挑土方，你吩咐！”
他话音刚落，山道拐角处又涌出一群人。这批人服色杂乱，有的是短褐，有的是打着补丁的长袍，有的干脆光着膀子。赵长生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好几张熟面孔——全是他在丹霞城广场上讲道时见过的散修丹师。领头的正是老药头，拄着那根被他摸了三十年的黄杨木拐杖，背上背着个破旧的丹炉，走得气喘吁吁但满脸是笑。
“赵丹师！”老药头还没走到跟前就喊开了，“我在黑石城听说你要建阁，连夜赶过来的。我这把老骨头搬不动石头，但我带了你上次教我的控火十二法笔记——给你当教材用！”
他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散修丹师挤上前来，手里举着一本手抄册子，封面歪歪扭扭写着“赵师丹道答疑录”七个字，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他一边听讲一边记的。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说：“赵丹师，我就是丹霞城广场上站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你讲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下来了。建阁是大事，我想出份力。”
赵长生接过那本手抄册子翻了翻。纸是劣质的草纸，字迹潦草但有股认真劲儿——每个要点都标了序号，每味药材都注了药性，连他随口提的一句“控火时心神要稳，手不能抖”都用朱砂笔圈了三遍。
他合上册子，对那散修丹师说：“你叫什么名字？”
“周木。”
“周木，你这本笔记抄得比我自己写的丹方还清楚。建阁之后，你来丹堂，我给你一个正式编制。”
周木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他身后的散修们轰地炸开了锅，有人拍他肩膀，有人羡慕地怪叫，还有人已经挤到赵长生面前，从怀里掏自己记的笔记。一时间山道上全是挥舞的草纸本子，像一群扑棱棱的白鸽。
老药头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拐杖往地上一顿：“看见没？这就是赵丹师！换别的宗门，咱们散修想进丹堂？做梦！做梦都梦不着！”
赵长生没有让他们在山道上站着。他让王大石把所有人带进谷里，在校场上集中分配任务。王大石站在校场中央的巨石上，扯着嗓子喊：“都会干什么活？自己报！搬石头的站左边，挖地基的站右边，种灵草的站中间！”
人群呼啦啦地分开。
赵长生站在校场边看着，忽然发现情况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建阁最多需要两三百人，但眼前这阵仗——光是青云宗各峰弟子就来了三百多，黑石城的散修又有两百多，山道上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往这边赶。按这势头，明天可能就要破千了。
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人多，而是混杂。剑峰的金丹期弟子和炼气期杂役肩并肩搬石头，木峰的女修和黑石城的散修采药人一起分拣灵草苗，符峰的内门弟子在帮苏瑶画坊市规划的图纸——他们平时在宗门里连话都不跟外门弟子说，现在却跟散修挤在同一张桌子前，脑门碰脑门地争论哪条商道更合理。
没有一个金丹修士摆架子，没有一个内门弟子嫌脏。不是因为赵长生立了什么规矩——他还没立。是因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宗门不一样。丹霞城广场上赵长生讲道不收灵石不收礼，黑石城长生丹铺的散修折扣从来没断过，五行补天丹的丹方是公开的。这些事，散修们记在心里，青云宗的弟子也看在眼里。
午时刚过，苏瑶从清风城调拨的第一批建材到了。八十车青罡石，五十车上好木料，三十车灵材辅料，车队从官道上一路排进青溪谷，浩浩荡荡绵延三里。押车的苏家伙计们把货卸在谷口，苏瑶站在车顶上清点物资，一笔一笔往账册上记。记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校场上的阵仗，对身边的小伙计说：“回去告诉我爹，长生阁建阁的第一天，来了八百人。不是雇的，全是自愿来的。”
小伙计愣愣地问：“小姐，这说明什么？”
苏瑶笑了笑，合上账册：“说明长生阁不缺灵石，不缺材料，不缺人。它缺的，只有一个名字——南域第一。”
下午，工地上出了个小插曲。
一名金丹期的剑峰师兄在搬青罡石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基石，往旁边趔趄了一步。石头从他肩上滑下来，眼看就要砸到旁边正在挖地基的一个炼气期散修。剑峰师兄反应极快，回身用手臂硬生生挡住了石块，青罡石在他手臂上擦出一道血痕。
炼气散修吓白了脸，剑峰师兄却只是甩了甩手臂，弯腰把石头重新扛起来，说了句“没事，继续干活”。周围几个散修愣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赵长生从丹房的临时搭建现场赶过来，看到这一幕，没说什么。他只是走到剑峰师兄身边，从袖中取出一颗上品疗伤丹递过去。
剑峰师兄接过丹药，看了看，收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赵丹师，我叫孟虎。孟轲是我哥。小比的时候你赢了我哥，说实话当时我不服。今天我服了——这地方，跟我们剑峰不一样。”
赵长生看着他，问：“哪里不一样？”
孟虎想了想，说了句让赵长生意外的话：“在这里，搬石头的不问你是金丹还是炼气，只问你搬不搬得动。”说完扛着石头走了。
林浩站在谷口的阵基旁边，手里拿着阵盘，看着谷里热火朝天的场面，对身边的陈风说：“我哥这人有一种本事——他不说话也能让人想跟着他干。”陈风正在调试阵旗的角度，头也不抬：“我知道。从清风城坊市那天他花十块灵石买我玉佩的时候，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