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苏瑶指着舆图中心那个属于丹堂的圆,“丹堂周围这一圈空白,你空着干什么?”
赵长生的炭笔落在了空白圈的正中央。
他没有回答苏瑶的问题,而是在那圈空白里写下三个字:“问道台。”
苏瑶看清楚那三个字,眼神变了。
“问道台?”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你真要建这个?”
“建。”赵长生放下炭笔,看着舆图上被七座建筑环绕的那一圈空白,“不是摆设。问道台是长生阁的魂。丹堂是心,问道台是魂。心没了魂,就是一口枯井。”
他指着问道台的位置,语速比平时快了些:“问道台建在丹堂正门外三十丈。台高三尺,不高于任何一座堂的屋檐,但它的位置在所有人的正中心。任何弟子有疑问,都可以登台提问——问丹道可以,问功法可以,问宗门规矩也可以。被问到的长老必须回答。回答不了就说回答不了,不能敷衍,不能说‘这是规矩’。规矩也要讲道理,讲不出道理的规矩,该改就改。”
苏瑶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在苏家商盟的经历——十七岁那年她在长老会上提了一个关于分红制度的建议,被二叔以“长辈说话晚辈不要插嘴”为由赶出了议事厅。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宗门也好商盟也罢,所有地方都是一样的——辈分压死道理,规矩压死人。
但赵长生要在长生阁最中心的位置建一座台,专门让晚辈质疑长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瑶的嘴唇有些发干,“南域千年,从没有哪个宗门建过这种东西。这不是建筑,这是规矩——是让所有长老把自己的脸面放在台子上,等着被弟子踩。”
“我知道。”赵长生说,“我就是要让他们踩。不止是长老,包括我自己。谁都可以上问道台问我问题。我答不上来,我就认。我答错了,我就改。长生阁不讲辈分,讲道理。如果我自己都做不到这一点,问道台就是一座戏台。”
他顿了顿,手指从问道台的位置划向西北角断崖上的影堂:“包括陈风的暗探。暗探抓到的任何长生阁弟子违反阁规的证据,都可以在问道台上公开审理。不是密室审讯,是公开审理——让所有人都看着。”
苏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你这是把长生阁的权力关进了笼子。”
“权力不关进笼子,长生阁早晚变成下一个血煞门。”
赵长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苏瑶没有再问。她拿起炭笔,在问道台的位置补了两个细小的标记:一个代表提问者站的位置,一个代表被问者站的位置。她画完之后才发现——这两个位置在同一高度,没有高下之分。
当天下午,赵长生把核心团叫到了临时搭建的议事棚里,把舆图铺在桌上,把格局设计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林浩听完第一个出声:“护山大阵的阵眼本来就在谷口,阵堂放东侧,控制距离缩短了四成。这个布局比我自己选的位置还好。”
李青盯着器堂旁边那条代表地火管道的虚线,搓了搓手上还没洗掉的黑灰:“溶洞旁边建器坊,地火温度够高,炼赤铜速度能快三成。而且器堂离阵堂近,阵旗底座浇出来就能送到阵堂刻阵纹。这距离,我端着铁水走过去都来得及。”
王大石对建筑格局不感兴趣,但他听到军堂营房“两人一间、不设大通铺”的时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凭这一条,长生军能打别的军队两个!”
陈风只问了一句:“影殿地下能挖多深?”
赵长生答:“你要多深挖多深。”
“那就够。”陈风不再说话。
孙颖儿指着丹堂和溪边浅滩之间的那条小路:“这条路上沿途种两排青木藤。丹房炼丹用的药引需要现采现用的灵草,从浅滩灵田摘了顺着这条路跑过去,能赶在药性最活跃的时候入炉。”
柳冰眉站在桌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直到所有人说完了,她才伸手指了指舆图上剑堂的位置,指腹沿着剑堂到丹堂之间的连线缓缓划过。
“这里,留一条直道。”她说,“最短的直道。”
赵长生看着她。她没说为什么,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丹堂遇袭,从剑堂到丹堂的每一步都是命。
“留。”他在这条连线上加重了一笔。
建阁第七日,问道台破土。
赵长生亲自挖了第一铲土。他把挖出来的泥土装进一个小陶罐里,放在一边。然后他将一截青木枝条插进土坑正中央——那是孙颖儿用生命灵力催生的一枝青木藤,藤身只有拇指粗,但根须在她掌心只停留了三息就扎透了泥土。
青木藤入土的瞬间,林浩在土坑周围插下七面阵旗。不是护山杀阵,也不是困阵迷阵——只是一个简单的聚灵阵。阵眼不在旗上,在青木藤上。藤在阵在,藤枯阵散。
“问道台不设防御。”赵长生对围观的所有人说,“因为这里不需要防御。如果有一天,长生阁的弟子在问道台上不敢说真话了,这座台就是一座废墟。阵可护台,护不住魂。”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老药头举起手里的黄杨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说得好!”
散修们跟着喊了起来。声音从谷底一路传到了谷口,惊起了断崖上几只栖息的石鹰。
开工前,赵长生站在还未砌筑的青石基座前,对所有人宣布了问道台的三条规则。
“第一,凡长生阁弟子,不问灵根、不看修为、不论辈分,皆可登台提问。”
“第二,被问者必须回答。答不出可以说‘我不知道’,但不能说谎。说谎者,逐出长生阁。”
“第三,台上说的话,台下不许追究。谁要是因为问道台上的事给弟子穿小鞋——影堂的暗探会让他后悔。”
王大石在人群里吼了一嗓子:“阁主,你自己上台被问倒了怎么办!”
全场哄笑。赵长生也笑了:“那我就下台,回去翻书。翻完书再上台,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