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从青云宗返回黑石城的散修。他们在坊市茶摊上眉飞色舞地描述青溪谷里的见闻——金丹修士和炼气杂役同抬一根梁木，剑峰内门弟子被散修丹师当众纠正控火手法，还有个叫赵长生的年轻阁主在谷中央挖了个坑，说要建一座让弟子质疑长老的台子。
茶摊上的散修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不信，说“弟子质疑长老？这不翻了天？”那散修拍着桌子说“赵丹师亲口说的！答不上来就回去翻书，翻完书再上台重新答！”
消息像泼进热油锅里的水，炸得南域各宗议论纷纷。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金剑门。门主金无忌在宗门议事厅里听弟子禀报完，放下茶盏，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胡闹。弟子质疑长老，宗门秩序何在？辈分规矩何在？”他旁边的长老们纷纷点头，有人补了一句“散修出身的人，不懂规矩也正常。”
金无忌没有接这句话。他想起了自己在长生阁求和时赵长生说的那句话——“金剑门的剑，以后对内还是对外？”当时他没完全听懂，现在有点懂了。
烈火宗宗主席烈的反应比金无忌直接得多。他听完弟子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儿子席炎说：“你以后练功有问题，直接来问我。不用通过你师叔。”席炎愣住——烈火宗的规矩是弟子不能越级请教，必须先问师父，师父答不了再由师父去问长老。席烈这一句话，等于把烈火宗几百年的规矩打了个窟窿。
席烈看着儿子的表情，哼了一声：“看什么看？赵长生那小子比我还年轻，他敢让弟子当面质问他，你爹我还怕你问几个问题？”
碧水宫和百草堂的反应则平和得多。碧云仙子听完弟子的话，只说了句“有意思”，便继续修剪面前的冰莲花。药千寻更直接，她当天就派弟子送了一车灵草苗到青溪谷，说是“贺问道台破土之礼”。
但真正炸开锅的，是南域散修聚集的铁剑城。
铁剑城是南域散修剑修最大的聚集地，城中没有宗门，只有武馆和擂场。散修剑修们聚在这里只为两件事——切磋剑法、接悬赏任务。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不是酒楼也不是坊市，是东城擂场。擂场四周常年围着几百号人，看台上的剑修比武。
这天下午，擂场上两个筑基后期的剑修刚打完，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听说了吗？丹道大会那个赵长生，在青溪谷建了个宗门，叫什么长生阁。他在阁里建了一座台，弟子可以登台质疑长老，长老必须回答，答不上来当众认错！”
擂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质疑长老？不怕被穿小鞋？”
“长生阁才建几天，长老都还没凑齐吧！”
“你管他凑没凑齐！人家敢立这规矩！”
一个背着重剑的虬髯剑修从人群里挤出来，粗声粗气道：“老子当年在金剑门外门待了三年，就是因为问了句‘为什么筑基剑法先练劈再练刺’，被执事长老罚挑了一个月粪桶。后来才知道，那执事自己也不懂，怕丢面子才罚我。要是当年有这问道台，老子还用挑粪？”
众人哄笑。笑声中有个清瘦的年轻剑修没有笑。他抱着剑靠在擂场边的木柱上，盯着说话那人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问：“青溪谷在哪个方向？”
三天之内，类似的问题在无数散修口中传过。一个接一个被传统宗门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修士，在地图上找到了青溪谷的位置。
第五天，陈风的暗探传回了一份情报。赵长生翻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宗反应——有骂的，有观望的，有不屑一顾的。但最后一条让他停住了目光。
“截止昨夜，已有七十三名散修从南域各处启程前往青溪谷，全部是筑基期以下的年轻散修。其中剑修四十一人，丹师十九人，其余为炼器、符箓等散修。预计三日内抵达。”
赵长生把情报递给苏瑶。苏瑶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七十三人？建阁才第十天，你都还没开始收弟子呢。”
“他们不是来拜师的。”赵长生说，“是来看问道台的。”
苏瑶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不相信这是真的。”赵长生站起来，走到帐房门口，望向谷中央那片正在砌基座的工地，“他们被人用辈分压了一辈子，从炼气期被压到筑基期，从外门被压到内门。现在有人说要立规矩让弟子质疑长老——他们不信，但他们希望这是真的。”
他顿了顿：“所以他们会亲自来看。”
第七天，人到了。
第一批来的不是七十三人，是一百二十余人。比陈风情报预估的多了一半。有从铁剑城来的剑修散修，有从黑石城来的丹师学徒，有从清风城来的符箓匠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旧外门服饰的宗门弟子——他们是从南域各宗偷偷跑出来看热闹的。
赵长生让王大石在谷外官道旁搭了一排临时草棚，摆了十几张长桌，桌上放的不是茶水点心，而是一摞摞厚薄不一的草纸册子。册子里记录的不是什么秘籍心法，而是长生阁的三条铁规、问道台的三条规则，以及赵长生在丹霞城广场讲丹道时的全部讲稿。苏瑶让人把这些东西印了一千份，谁来都发一份。
从铁剑城来的虬髯剑修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眉头拧成一团：“我不认字。”
王大石在旁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那我给你念。第一条——不看灵根看出身，凡有向道之心者皆可入门。第二条——不按修为分等级，按贡献分配资源。第三条——不收来路不明的灵石。”
虬髯剑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真能做到？”
王大石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能不能做到，你留下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虬髯剑修攥着册子，没说话。但他也没有走。
午时，赵长生从丹堂的临时工地下来，走到问道台的基座前。青石基座已经砌了半人高，青木藤在基座正中央抽出了三片新叶。基座周围挤满了人——不光是新来的散修，还有已经在工地上干了好些天的青云宗弟子和黑石城散修。他们站成一个圈，围着还没有完工的问道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长生身上。
他们在等。等那个立了规矩的人，亲口说出规矩。
赵长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站在还没砌完的青石基座旁边，一只脚踩在石基上，开口了。没有扩音法器，没有传音符箓，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几天南域都在议论一件事——长生阁要建一座台，让弟子质疑长老。”
周围的声音瞬间静了下去。
“有人骂我们坏规矩。有人说散修不懂事。有人说弟子就该听师父的，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人说修为高的就该管修为低的，低阶修士只管照做，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赵长生的手按在青石基座上。
“长生阁不讲这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青石里，“丹道求真。什么是真？药性相冲就是相冲，不会因为炼了一百年就变成相生。控火失控就是失控，不会因为你是长老就不炸炉。丹道面前，没有辈分，没有修为，只有对错。你的手法对了，炼气期也能炼出上品丹。你的心歪了，元婴期照样炸炉。”
人群中，老药头举着黄杨木拐杖，用力往地上一顿。他没有说话，但那一声钝响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晰。
赵长生指着身后的青石基座：“所以长生阁立问道台，不是哗众取宠。是因为丹道本身就不讲辈分，只讲道理。丹药不会因为你地位高就多给你几成药力，天道也不会因为你修为高就饶过你炸炉。既然丹道不讲辈分——那长生阁凭什么讲？”
“问道台三条规矩。”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凡长生阁弟子，不看灵根修为辈分，皆可登台提问。第二，被问者必须回答。答不出可以说不知道，但不能说谎。第三，台上说的话，台下不许追究。谁敢事后报复，影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