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走后第三天，青溪谷的工地上多了一些生面孔。
陈风的暗探最先注意到——谷口外的官道上陆续出现三三两两的年轻修士，服色是玄清宗的月白底子，但都换了不起眼的灰布外罩，腰牌也摘了，混在来应募的散修队伍里往谷口走。他们自以为藏得好，但陈风的暗探在断崖上把每个人的脚步走向都画成了轨迹图。玄清宗弟子走路有一个共同特征——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半拍，那是玄清宗独门步法“清虚步”留下的肌肉记忆，换什么衣服都改不掉。
“十七个。”陈风把名单放在赵长生桌上，“全是金丹以下的年轻弟子，最年轻的才炼气九层。从玄清宗到青溪谷，御剑要飞两个时辰。他们是分批来的，最早一批天没亮就出发了。”
赵长生扫了一眼名单：“来做什么？”
“听丹课。”陈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罕见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昨天下午有个玄清宗弟子在谷口外转悠了半天，最后拉住一个搬石头的散修问——‘请问，赵丹师什么时候再讲丹道？’”
赵长生把名单放下，也笑了。
玄真来“贺喜”的时候，他在问道台旁边站了片刻，随口说了几句关于清心丹药性相冲的话。那是他之前研究南域各宗独门丹药时发现的——玄清宗的清心丹是南域最好的静心类丹药，炼制难度比青云宗的凝神丹高出一个品级，配方中有十七味药材，其中有四味药性相冲，靠玄清宗独门的中和法压制。但中和法本身会损耗近三成药力。赵长生当时只在台上随手画了一道改良的提纯阵纹，说了句“如果把这四味药分开提纯再合炼，药力能提两成”，没有细讲。
他没想到，就这一句话，玄清宗弟子会跑几百里山路来听。
“下午我在问道台加讲一节丹课。”赵长生把名单还给陈风，“不用拦，让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谷？”
“丹道不关门。”赵长生站起来，从桌上拿起半截炭笔，在自己手背上快速画了几道阵纹——是下午要讲的提纯阵纹的草稿，“玄机子可以派人来探虚实，他的弟子可以来学本事。这两件事不矛盾。”
消息传得比上次还快。不到午时，问道台青石基座前面已经挤满了人。工地上的散修们扔下锯子锄头往这边跑，王大石把新兵训练提前了一个时辰结束好让大家去听，老药头带着几个散修丹师占了最前排的位置，周木抱着草纸本子蹲在基座脚边，笔尖蘸饱了墨。虬髯剑修不懂炼丹，但他也挤在人群里，理由是“听赵丹师说话痛快”。
那十七个玄清宗弟子分散在人群边缘。有的站在溪边假装洗手，有的靠在工地木料堆旁边假装歇脚，有的干脆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但他们的耳朵全都朝向问道台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基座前那块空地。
赵长生从丹堂工地走过来，身上还带着石粉和木屑。他没有换衣服，没有焚香净手，没有摆丹炉，甚至没有带药材。他只是在青石基座前站定，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开口说了一句话：
“上次有人提醒我，说玄清宗的清心丹配方里有一处药性相冲，我回去又算了一遍——不是一处，是四处。”
人群边缘，一个正在假装系鞋带的玄清宗弟子手一顿，鞋带啪地断了。
赵长生没有看那个方向。他弯腰在青石基座面上画了一个圆，圆里画了十七条交叉的线——这是清心丹的药材配伍图。在场的散修丹师们倒吸一口气，老药头的拐杖差点没拿稳。十七味药材全部标注，分量精确到毫厘，相生相克关系用不同颜色的炭笔画了箭头。玄清宗视若珍宝的独门丹方，在赵长生手里只是一张随手画的草图。
“清心丹的十七味药材里，冰心草和火灵芝是第一对相冲。冰火同炉，玄清宗用七星草中和，方向没错，但七星草的用量偏高——压住了火毒也压住了冰性，这一压就损失了冰心草三成的安神效果。”赵长生的炭笔在图上画了一道横线，“如果先把冰心草单独提纯到八成以上，再用七星草只需一半的用量就能中和火毒。省下的七星草可以留到凝丹阶段当药引，把整炉丹的药力再提一成。”
溪边假装洗手的玄清宗弟子把手插进水里忘了拿出来。
“第二对相冲——凝神果和烈阳花。凝神果药性往下沉，烈阳花药性往上升，两味药同时在炉里会形成药力对流，这是清心丹炼制时炸炉率偏高的根本原因。”赵长生的炭笔在图上画了一个螺旋，“解决方法很简单——先放烈阳花，等它在炉温里升到头，再放凝神果。不是同时放，是先后放。中间间隔十二息。这么简单的顺序调整，你们的丹方上没有写。”
蹲在木料堆旁边的两个玄清宗弟子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全是同一个表情——他说对了。清心丹的炸炉率一直在三成左右，玄清宗丹堂的执事们研究了几十年都没解决，以为是炉温问题，原来是投药顺序的问题。
赵长生继续讲。他把剩下的两对药性相冲——静心莲和血藤、聚灵根和枯叶花——各拆解了一遍，每一对都给出了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改良方案。静心莲的根部要去皮，因为皮里含的微量苦涩素会跟血藤的辛温药性产生拮抗，去了皮之后两味药的药力能同时提升。聚灵根不能直接入炉，要先在灵泉水里泡六个时辰，让它吸饱水再切段，这样枯叶花的枯寒之气就不会把它灼焦。
他一边讲一边在青石基座上画阵纹。不是玄清宗的丹炉阵纹，是他自己改良的提纯阵。阵纹简单到在场的阵法学徒都能记下来——三道弧线加七个节点，形状像一片卷曲的叶子。但就是这片“叶子”，能把清心丹四味相冲药材的提纯度同时提高两成，还不影响其他药材的药性。
“这道阵纹叫分合阵。炼制任何有四味以上相冲药材的丹药都可以用。不只清心丹能用——你们的凝神丹、护脉丹、破障丹，只要配方里有超过四味药性相冲的，都可以套这个阵。原理不是压制相冲，是把相冲的能量引导到丹炉壁上，用炉温去消化它。这就像一个锅里炖菜，火大了菜会焦——但如果你把火引到锅底最厚的地方，锅不会裂，菜也不会焦，多出来的热量还能帮你把汤收浓。”
周木的草纸本子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玄清宗外门待过一年。那时候他连清心丹的药材名字都不被允许抄下来，执事说“独门丹方，禁止外传”。现在赵长生把完整的配方画在石头上，把改良手法一条一条掰碎了讲，还把自创的阵纹免费画给所有人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人群边缘那些穿灰布的玄清宗弟子。有几个人已经忘了伪装，站直了身子，嘴巴微张，眼神死死盯着青石基座上还没擦掉的阵纹图，像是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脑子里。
赵长生讲完了四对相冲的拆解，把炭笔往基座上一搁。炭笔在石面上滚了半圈，停在青木藤的根旁边。
“清心丹改良之后，药力能提四成。炸炉率从三成压到半成。但我不建议玄清宗马上按我的方法改。”他说，“因为这道分合阵虽然简单，对控火精度有要求。控火不到六成精度的丹师，第三道弧线容易画歪——画歪了不是提纯，是引爆。想试的，先拿普通药材练手，别一上来就用七品灵草。”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粉：“今天就讲这么多。有问题可以问，答不上来我回去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