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阁第十二天，青溪谷的工地上正干得热火朝天。丹堂的主体框架已经搭起来了，林浩带着阵堂弟子在屋顶上刻聚灵阵纹，李青的炼器坊浇出了第一批赤铜阵旗底座，王大石在校场上吼着号子操练新招募的五十名长生军新兵。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陈风从断崖上打下一道警示符光。
赵长生正在丹堂工地上跟孙颖儿讨论丹房内部的药柜布局，看到那道符光，眉头微动。陈风的警示符分三色——黄色是商队到访，红色是敌袭，蓝色是不明来客。这次打下来的是蓝色，但符光后面跟着两短一长的闪频，意思是：来者不善。
他放下手中的炭笔，对孙颖儿说：“先停一下。有人来了。”
谷口，林浩已经把护山大阵的外层迷阵调到了警戒状态。阵旗在狭道两侧无声转动，旗面上的阵纹从隐匿模式切换为示警模式——这是林浩自己改良的设计，外人看不出变化，但阵眼处的阵盘上已经将来人的修为、人数、法器波动全部标记了出来。
“三个人。”林浩看着阵盘上的光点，低声对赶来的赵长生说，“一个金丹巅峰，两个金丹中期。都带了法器。领头的金丹巅峰身上有隐藏的符箓波动——是探查类符箓，至少三张。”
陈风从断崖上补了一条情报：来人服色是玄清宗的，腰牌是内门执事级别。三人从官道过来，没有绕路，没有隐藏行迹，大摇大摆像是来视察的。
赵长生听到“玄清宗”三个字，眼神平静得很。他把手里的炭笔碎屑拍掉，对林浩说：“开正门，让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谷？”
“来者是客。”赵长生说，“但客不带兵。让王大石把长生军调到丹堂两侧列队，不用藏，让他们看清楚。”
玄真走进青溪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来验收产业的东家。他穿着玄清宗内门执事的月白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品相极好的青玉佩，玉面上刻着玄清宗的宗门印记。身后跟着的两个金丹中期弟子一左一右，眼神在谷中四处扫，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走到谷中央的溪边，环顾了一圈——丹堂还没封顶，剑堂只搭了个框架，问道台更是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青石基座，上面孤零零地插着一根青木藤。工地上到处是灰头土脸的散修和青云宗弟子，搬石头的搬石头，锯木头的锯木头，没有仪仗队，没有迎宾台，连杯像样的灵茶都没人端上来。
玄真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丹道大会上赵长生出尽了风头，司徒家被压得抬不起头，玄清宗在南域丹道界的话语权一落千丈。但丹道归丹道，开宗立派是另一回事。一个刚结婴不到半年的年轻人，占了个破山谷就敢叫“长生阁”？玄机子派他来“贺喜”，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让他来探虚实，看看赵长生到底有几分成色。
现在他看到了。一个还没建完的工地，一群搬石头的散修，一个连封顶都没封的丹堂，还有那座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问道台”——说白了就是个土坑加一根野藤。玄真心里那点谨慎彻底放下了。
他在溪边站定，对着迎上来的赵长生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阴阳怪气：“听闻赵丹师在青溪谷开宗立派，玄清宗特派在下前来贺喜。只是没想到——这长生阁，比想象中还要……朴实。”
他刻意在“朴实”两个字上顿了顿，目光扫过还没完工的丹堂外墙，笑意更深了：“赵丹师在南域丹道大会上一鸣惊人，怎么建起宗门来这般寒酸？要不要我回去禀报宗主，拨些灵石灵材过来帮衬一二？”
谷中的工地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搬石头的散修放下了石头，锯木头的杂役停了锯，连校场上的长生军新兵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齐齐朝这边望过来。
赵长生没有接话。他站在问道台的青石基座旁边，平静地看着玄真，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玄真见他不出声，以为被自己戳中了痛处，更加肆无忌惮。他迈着方步走到丹堂的临时丹房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啧啧两声：“这丹房也太简陋了。我玄清宗的杂役房都比这强。赵丹师，你好歹也是丹道大会的头名，怎么能委屈自己在这种地方炼丹？要不要我帮你引荐几位中域的丹道世家？虽说人家未必看得上南域出身的丹师，但总比你窝在这山沟里强。”
他转过身，又看向剑堂那还没砌完的外墙，摇了摇头：“剑堂？听说你们还设了剑堂？赵丹师是炼丹的，设剑堂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让一群散修拿剑？”
工地上有散修的脸色变了。铁剑城来的虬髯剑修握紧了背后的重剑剑柄，指节捏得咔咔响。阿铁怀里的旧铁剑微微颤动，不是害怕，是怒。
玄真似乎很享受这种安静。他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最后落在柳冰眉身上——她刚从剑堂工地那边走过来，身上还带着石粉的痕迹，冰魄剑悬在腰间。玄真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在看一件摆设。
“对了，玄机子宗主让我带句话。”玄真转回身，对赵长生说，语调轻飘飘的，“南域开宗立派不是儿戏。赵丹师年纪轻轻，修为不过元婴初期，门下一没大能坐镇，二没千年传承，三没根基灵脉。就凭这些散修——”他朝工地上扫了一圈，“小小金丹也敢开宗立派？”
最后那六个字他是笑着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规劝晚辈的亲切感。
剑光就是在他笑到最舒展的那一刻亮的。
没有人看清柳冰眉是怎么拔的剑。甚至站在她旁边的孙颖儿都只感觉到一阵寒风掠过面颊，反应过来的时候，柳冰眉已经站在玄真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冰魄剑的剑尖垂向地面。
剑上没有血。
但玄真腰间的青玉佩正中间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从上贯到下，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然后玉佩沿着裂纹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下半截从腰间滑落，叮当一声摔在溪边的石头上，碎成三四片。
玄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剑风——那一剑太快了，快到他的护体灵罩没有来得及激发，快到他的神识没有来得及预警，快到那块刻着玄清宗宗门印记的玉佩在他腰间裂开之后，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刚才的反应再慢半拍，那一剑斩断的就不是玉佩。
柳冰眉收剑入鞘。剑锋入鞘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谷中格外刺耳。她看着玄真，声音和她的剑一样冷：“下次。斩的不是玉佩。”
六个字，不多不少。
玄真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身后的两个金丹中期弟子同时把手按在了法器上——然后他们看见柳冰眉的眼角，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比杀意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耐心。她在等他们动手。
两个弟子的手从法器上松开了。
赵长生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玄真执事，玉佩的钱，长生阁赔你。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长生阁不是小小金丹开宗立派——它是一群散修和青云宗弟子一起建的宗门。你刚才说的‘这些散修’，每一个都在这里搬了十二天的石头。他们是不是‘就凭’，不是你说了算。”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玄真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玄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赵长生没有拔剑，没有释放灵力威压，只是看着他：“玄清宗的贺喜我收到了。回去告诉玄机子宗主，长生阁立阁不靠千年传承，不靠大能坐镇，靠的是良心和规矩。这两样东西，不用灵石买。”
玄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低头看到脚边碎成几片的青玉佩，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就走，连场面话都没留。两个弟子跟在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走到谷口的时候，玄真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是工地上那些散修在笑。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玄清宗执事慢走，下次再来记得多带几块玉佩”，笑声更大了。虬髯剑修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拿重剑拄着地，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