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方案定下来之后,苏瑶纤细的手指在万魔岭地形图上缓缓划过,眉头微蹙——这是她心里有顾虑时的习惯动作。
赵长生注意到了。“有话就说。”
苏瑶抬起头,将地图往中间推了推。“万魔岭的地势比我们之前打的任何一仗都复杂。三寨虽然不接壤,但互为犄角——血手寨在北,白骨寨在西,毒蝎寨在东。三个寨子之间各隔着不到五十里,中间全是密林、毒沼、古战场遗址。一旦任何一寨遇袭,另外两寨可以在半个时辰内驰援。”
她的手指在三个寨子之间连出两条线。“我们的计划是分三路同时动手,这确实能解决首尾相顾的问题。但每一路只有二十人——血手寨留守五十人,白骨寨留守四十人,毒蝎寨留守五十人。二十对五十,还要速战速决,伤亡不会小。”
苏瑶抬起头,看向赵长生的眼睛。“我们的兵不是韭菜,割了还能再长。每一个都是花了心血培养出来的。”
王大石沉默了片刻,难得没有接话。他是带兵的人,最清楚二十对五十的攻城战意味着什么——哪怕有困阵压制,哪怕有柳冰眉这样的金丹巅峰剑修开路,伤亡至少在一成到两成之间。十个人,可能是十个跟了他两年的老兄弟。
林浩也皱起了眉头。他的困阵虽然能克制邪修功法,但阵道本身不能杀人——困阵是笼子,笼子里的野兽还得靠人去杀。二十个人冲进五十个人的寨子,哪怕对方群龙无首,混战中刀剑无眼。
“如果能有办法先瓦解一部分留守兵力……”林浩沉吟着开口,“或者至少让他们在动手时乱起来——”
“有办法。”陈风忽然出声。
他从进来到现在一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像是在等别人说完。这时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简,放在桌上。玉简上刻着一道血色手印——那是血手寨的身份令牌。
“暗影部在血手寨不止渗透了杂役房。”
陈风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血手寨是万魔岭三寨中守备最严的一个——血手老祖疑心极重,入寨三年以上的弟子才有资格进入核心区域。暗影部能渗透进杂役房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但陈风的意思显然是——不止于此。
“两个月前,我手下的人策反了血手寨的一个小头目。”陈风将那枚血色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名字:马洪。“马洪,筑基后期,血手寨外围巡逻队队长。手底下管着二十个人,负责血手寨西侧三处哨卡和两道寨门。”
王大石的眼睛亮了。“巡逻队队长?”
“对。”陈风点头,“而且血手老祖这次倾巢而出,留下守寨的五十人里,有十五个是马洪巡逻队的人。剩下的三十五个才是血手老祖的亲卫——由他的副寨主仇四海统领。”
林浩立刻俯身到地图前:“马洪管哪三道哨卡?”
陈风伸手指向血手寨西侧。“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最重要的是这道寨门——血手寨正门朝南,但西侧有一道偏门,是巡逻队日常进出的通道。这道偏门连接着寨内的武器库和粮仓,平时落锁,钥匙在巡逻队队长手里。”
“也就是说,”苏瑶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马洪愿意开门,柳冰眉的二十人不用强攻正门,直接从偏门进入寨内——先占武器库,再围剿亲卫。”
“不仅不用强攻,还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陈风补充道,“马洪手下那十五个巡逻队员,他已经逐个试探过了——十二个愿意跟他一起反,剩下三个是仇四海安插的眼线。动手之前,他会把三个眼线安排在寨外哨卡。柳冰眉的人一到,先把哨卡拔了,然后从偏门长驱直入。等仇四海反应过来,长生阁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问道台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大石猛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他娘的!陈风你小子什么时候干的好事?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陈风往后一缩,避开王大石拍过来的大巴掌。“早说?早说他反了怎么办?这种事不到最后一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走漏风声,马洪全队都得被血手老祖炼成血奴。”
苏瑶迅速抓住另一个关键点:“马洪的条件是什么?”
“三个条件。”陈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血手寨覆灭后,他和手下十二个弟兄不追究过往,加入长生阁。第二,给他一颗筑基破障丹——他困在筑基后期二十年,需要丹药突破到筑基巅峰。第三——”
陈风顿了顿。
“他要长生阁保护他的家人。他有个妹妹,嫁到了黑石城,生了一儿一女。他说万一血手老祖的残党报复,他不怕,但他妹妹一家不能出事。”
赵长生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一句话:“三个条件,全部答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那是长生阁的阁主令——放在陈风面前。“苏瑶,在黑石城给马洪的妹妹一家安排住处,让长生军派一队护卫。筑基破障丹,让孙颖儿今晚就炼,明天送到马洪手上。至于加入长生阁——让王大石在新兵花名册上留十三个位置。”
苏瑶点头,已经在算盘上拨好了珠子。“住处我来安排。黑石城西区有长生商盟的产业,一栋独立小院,紧挨着自治会的巡逻站,最安全。”
孙颖儿也站起身:“破障丹我今晚就炼。上品筑基破障丹,再加一颗固本培元丹——筑基突破时稳固根基用。”
王大石掏出随身的新兵花名册,翻了十三页,分别在页首写下名字。“马洪,筑基后期,原血手寨巡逻队——这个兵我收了。以后他要是表现好,巡逻队队长照当,管的人更多。”
陈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他伸手将桌上的血色令牌收回怀中,站起身来。
“那我今晚就给马洪传讯。让他准备好——二十九号子时,西侧偏门不落锁。”
“等等。”柳冰眉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马洪手下那十二个人,可靠吗?”她的声音很平,但目光锐利如剑锋,“如果一个反水,从背后捅刀子——”
“我亲自查过。”陈风正色道,“马洪是黑石城散修出身,当年为了给妹妹治病才加入血手寨。他在寨子里待了八年,从来不碰杀散修的活——血手老祖让他杀过三次,他都找借口推了。所以他才干了八年还是个巡逻队长,仇四海一直不信任他。”
“他不碰杀人的活,是因为他妹妹。他妹妹的病,是他采了十年的药、攒了十年的灵石才治好的。”陈风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他欠血手寨的灵石早还清了。现在他只欠我一条命——两个月前他被仇四海设计陷害,是我的人提前通风报信,他才没被血手老祖炼成血奴。”
柳冰眉收回了目光。她将冰剑重新横放膝上,指尖轻点剑鞘。
“那就没问题。”
赵长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深,青溪谷的灯火如星河点点。远处剑堂方向传来低沉的剑鸣——那是柳冰眉挑的二十名剑堂弟子在连夜磨合剑阵。校场上,王大石的长生军已经开始集结。丹堂的炉火透过窗户映出暖红色的光。
“三寨以为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赵长生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水,“实际上,从玄阴子踏进血手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站在他们身后了。”
他转过身,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万魔岭盘踞南域西南三百年,劫过的散修不下万人,杀过的凡人不下三万。他们以为万魔岭是他们的地盘——山高林密,易守难攻。但他们不知道,再险的地形也挡不住人心。”
“寨门可以从里面打开。哨卡可以从背后拔掉。三寨的留守兵力会在动手之前就少掉一半。”赵长生的目光从柳冰眉、苏瑶、孙颖儿、林浩、陈风、王大石脸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万魔岭地图上那三个被朱砂圈出的寨子标记上。
“这一仗要的不是惨胜。是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