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带来三只上了年头的玉盒和一个人——他的三儿子张逸。玉盒用千年温玉雕成，盒面上分别刻着三行古朴的篆字：《青囊丹方残卷》《火法炼丹真解》《无名丹方集》。张逸跟在父亲身后，垂着手，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张家家主张铁，携三子张逸，求见赵阁主。”张铁在驻地门口对守卫抱拳，声音洪亮而坦然，没有丝毫躲闪或试探。守卫通报后引他入内，他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衣袍带起一阵风声。
赵长生在正堂接见了他。张铁进门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抱拳行礼，而是将三只玉盒依次放在长桌上，打开盒盖，然后将身旁的张逸往前轻轻推了一步。“这三部丹方，是张家祖上传下来的。放在张家库房里也是吃灰，不如献给长生阁，让能用的人用。”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正堂里安静了数息，“另外，张某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赵阁主收犬子张逸为记名弟子。”
张逸被父亲推到前面，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在长生阁丹堂已经学了半年丹道，对赵长生的炼丹手法崇拜得五体投地，但他从未想过父亲会直接上门求师——而且是用三部祖传丹方做拜师礼。这个礼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在师父面前抬不起头来。
赵长生没有看那三只玉盒。他看向张逸，问了一个问题：“你在丹堂学了半年，炼过多少炉丹？”
张逸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在丹堂被师父点名提问时一样：“回阁主，三百七十六炉。成丹二百一十炉，废丹一百六十六炉。废丹的原因我全部记在笔记里了——控火失误占一半，药材提纯不够占三成，剩下两成是丹方配比没掌握好。”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双手呈上。笔记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还沾着洗不掉的药渍和炭灰。
赵长生接过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下来，那一页记录着张逸炼制中品聚气丹时的一次失败——“火候第六转时温度偏高，导致凝丹过快，丹体内部出现空心。改进方法：第六转时以文火替代武火，延长半柱香。”改进方法旁边又用朱砂笔补了一行小字：“试过，有效。空心问题解决。”赵长生将这一页递给张逸，问：“这个改进方法是你自己想的？”
“是。”张逸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我查了《基础丹道详解》里关于凝丹火候的章节，又去问了孙医仙关于空心丹的形成原因，然后自己试了七次。前五次都失败了——不是温度降得太多导致凝丹不充分，就是时间拖得太长导致药力流失。第六次才找到平衡点。”他顿了顿，偷偷看了赵长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第七次确认成功。”
赵长生点了点头。他将笔记还给张逸，然后转向张铁，只说了两个字：“我收。”
张铁愣了一瞬。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张家的诚意、张逸的天赋、长生阁与张家合作的前景——全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原以为赵长生会推辞，会考验，会提出更多条件。但赵长生什么都没提。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那三只玉盒里的丹方。
“赵阁主，那这三部丹方……”张铁指了指桌上的玉盒。
赵长生这才打开第一只玉盒。《青囊丹方残卷》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处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他翻了几页，目光微微一凝——这部残卷中记载的几种丹方，与墨尘传给他的《丹道真解》中几处语焉不详的配方恰好互补。第二只玉盒中的《火法炼丹真解》是一部完整的手抄本，记载着一种以火灵力为核心的单灵根炼丹术，手法与赵长生自创的阵火炼药术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在火候控制的精细化程度上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第三只玉盒中的《无名丹方集》最薄，只有寥寥十几页，但每一页都是一种已经失传的上古丹方——其中一页记载的“破障丹”配方，正是孙颖儿最近在研制的万化排毒丹升级版所缺的那一味关键辅药。
“这三部丹方很有用。”赵长生将玉盒合上，抬头对张铁说，“但不是拜师的条件。我收张逸，是因为他在丹堂半年，废了一百六十六炉丹，每一炉都记下了原因和改进方法。这种态度，比任何拜师礼都重。”
张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后退半步，对赵长生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不是商人之间的礼节，是一个父亲将儿子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师父时，心甘情愿弯下的腰。直起身时，他眼角有些发红，但语气仍然维持着商人特有的利落：“张某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拜师。张家愿将名下所有丹铺的定价和品质标准全部对标长生商盟，灵矿开采权公开竞标，不再私下协定。坊市抽成即日起降至两成。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放在桌上，“张家愿将名下位于黑石城西区的三间空置铺面，无偿转让给长生阁，用作散修丹师免费炼丹讲学的场所。”
赵长生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签了字。搁下笔时他说了一句话：“张家和李家都做了正确的选择。但张前辈和李前辈有一处不同——你来的时候，没有问我最终是不是要统一南域。”
张铁坦然点头：“因为我不在乎。我只看一件事——长生阁在黑石城这半年做了什么。散修自治会是你扶起来的，坊市抽成是你压下来的，万魔岭三寨是你端掉的，新安岭的石碑是你立的。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问过三大家族同不同意，但每件事做完了，三大家族的好处一样没少。商路安全了，散修敢买丹了，灵草供应稳定了——这些好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你打出来的。我张铁再蠢也知道，跟着把规矩立正的人走，比跟着只想着捞快钱的人走，要走得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