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烈回到丹霞城的当夜,司徒家的祠堂里灯火通明。
长桌两侧坐了二十余人——司徒家、李家、张家的家主和长老,丹师协会的三位世家评委,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丹师。这些人加起来,掌控着南域七成以上的丹药生意。
司徒烈坐在首位,脸色仍是从广场上带回来的铁青。
“五天。”他伸出一根手指,“他只用了五天,就让散修们相信丹药可以像白菜一样称斤论两。”
李元接过话头:“今天丹霞城长生丹铺的流水翻了三倍。我的人在门口站了一天,进去的散修没一个空手出来。”
“不止丹霞城。”张家家主张铁放下手中的情报玉简,“黑石城、清风城、风雷谷,四城长生丹铺的丹药昨天全部售罄。散修们宁愿排队等补货,也不去我们的丹铺。”
长桌上一片沉默。
烛火跳动了两下,映得司徒烈的脸色忽明忽暗。
“他动了所有人的利益。”司徒烈终于开口,“今天他用显影盘当场检测了五颗丹,我们世家丹铺的‘上品筑基丹’,最好的只有标准药力的六成。”
一个老丹师忍不住插嘴:“六成也算上品?这也太——”
“闭嘴。”司徒烈冷冷地打断他,“现在不是讨论品质的时候。现在是讨论——我们该怎么办。”
老丹师缩了回去。
司徒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帛书,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明日要发的公开声明,以丹师协会三位长老的名义,联同南域二十三世家丹铺。”他的手指点在帛书第一行,“标题:扞卫丹道正统,反对数字异端。”
帛书上的措辞极为严厉——
“丹道传承上古,历经万载,其精髓在于丹师心法、火候感悟、药性体悟,而非冷冰冰的数字度量。赵氏所谓‘药力标准’,将玄妙丹道降格为市井买卖,是对丹道神圣性的亵渎,是对千万丹师毕生心血的否定。若丹药品质可以数字衡量,还要丹师做什么?若一切皆可量化,丹道的艺术何在?灵魂何在?”
下面密密麻麻地签着二十三个世家丹铺的名号。
“明天一早,这份声明会贴满南域三十六城的坊市公告栏。”司徒烈环顾众人,“同时,在座各位回去后,让自家丹铺所有掌柜放出一句话——‘长生阁的标准是自己定的,既当裁判又当选手,谁知道他的显影盘有没有做手脚?’”
“妙!”李元眼睛一亮,“质疑检测手段,这比质疑标准本身更狠。毕竟丹药这东西,散修自己不会检测,全凭我们一张嘴。我们说他显影盘不准,他能怎样?”
司徒烈冷笑一声:“还不止。”
他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我们查到的长生丹铺供应商——其中七家灵草商,原本和我们司徒家、李家都有生意往来。明天开始,这七家商号的灵草,价格翻倍。敢卖给长生阁,就别想再卖给世家。”
“还有。”他又抽出一份文书,“我让人在丹师协会翻了三个月前的旧档——赵长生至今仍在丹师协会备案为‘三品丹师’。一个三品丹师,有什么资格制定整个南域的丹道标准?明天这份旧档会和他的标准体系一起,贴满全城。”
“他连丹师品级都没升过?”张铁惊讶道。
“没有。他灭血煞门后,协会要给他升五品,他拒绝了。丹道大会夺冠后,要给他升七品,他又拒绝了。”司徒烈说到这里,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他自己留的漏洞,怨不得别人。”
长桌上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几个老丹师开始交头接耳,原本铁青的脸色逐渐松弛。三管齐下——质疑标准的正当性、质疑检测的可靠性、质疑制定者的资格——这三招用出来,长生阁的标准体系不死也要脱层皮。
“还有一件事。”司徒烈等众人议论声稍歇,缓缓站起身来,“我已经派人去中域了。”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天丹宗余化长老上次在丹道大会上栽了跟头,一直咽不下这口气。这次我们把南域丹道混乱的现状添油加醋地报上去,就说是赵长生搞乱了南域丹道市场,导致中域丹药在南域滞销。以天丹宗的脾气,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烛光下那张脸的笑容愈发阴冷。
“赵长生在南域横,横不过中域的天。”
这一夜,二十三份帛书从司徒家祠堂送出,快马加鞭发往南域三十六城。
第二天清晨。
赵长生刚走出丹房,苏瑶已经等在门口。她手里捏着一份帛书,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他们动手了。”
赵长生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看完。然后又看了一遍。苏瑶以为他会生气,但他没有。他看完之后甚至笑了一下。
“写得挺好的。”他说,“措辞讲究,逻辑清晰,还知道三管齐下。司徒烈能当上丹师协会长老,果然不是白给的。”
苏瑶愣了愣:“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们说的每一条,我都等着。”赵长生将帛书叠好,放回苏瑶手里,“他们不说,我怎么有机会一条一条驳回去?”
他走向问道台,苏瑶紧跟在后。
“第一条,说丹道是艺术,不能用数字衡量。”赵长生边走边说,“那我问他们——丹道是为了什么?”
苏瑶想了想:“救死扶伤?提升修为?”
“都对。但归根结底,是服务服丹的人。”赵长生说,“一个散修服下丹药,他要的是突破,不是艺术。艺术是对丹师自己而言的,但对服丹者,丹药就是一件产品。产品的品质,为什么不能量化?”
他推开问道台的门,里面已坐满了长生阁的丹堂弟子。孙颖儿正带着他们做晨课。
“第二条,说我自己定标准、自己检测,既当裁判又当选手。”赵长生站在弟子们面前,“这一条他们说得对——长生阁自己定标准确实不够公信力。所以标准不能由长生阁来定。”
“那由谁定?”一个弟子问。
“由所有丹师一起定。”赵长生说,“由丹师协会牵头,邀请南域所有丹铺——世家也好、散修也好——共同商定标准。标准一旦定下来,所有人都得遵守。长生阁也不例外。”
弟子们面面相觑。孙颖儿却笑了,她明白赵长生的意思——把球踢回丹师协会,看你接不接。接,就等于承认标准化是必要的。不接,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想守规矩。
“至于第三条……”赵长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说我只有三品丹师资格,没资格定标准。我昨天已经回信给丹师协会——申请重新定级。”
“申请几品?”苏瑶问。
赵长生将信递给她。
“九品。”
苏瑶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兹申请南域丹师协会对本人进行丹师品级重新评定。本人赵长生,现为三品丹师,申请直接考核九品。若不合格,甘愿降级;若合格,请协会公开承认本人九品丹师资格。随信附丹道大会冠军、灭血煞门缴获丹方十三部、自创丹方七份、标准化体系完整方案一部,作为申请资证。”
苏瑶看完,深吸一口气。
“你这一招,把司徒烈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不是我堵的,是他自己留的。”赵长生说,“他以为我会被‘三品丹师’这个名头困住。但他忘了——名头是别人给的,本事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