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的三颗凝婴丹悬浮在丹炉上方——两颗极品,一颗地品。那颗地品凝婴丹通体透明,丹体内蜷缩着一个灵气凝聚的婴儿虚影,栩栩如生。阳光透过丹体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淡金色的光斑。
丹阳子颤着手想去触碰那颗地品凝婴丹,指尖悬在丹体三寸外,停住了。他转过身,看向余化,苍老的声音里压着愤怒和痛快交织的复杂情绪:“余长老,你说南域药材年份不够,炼不出好丹。这是什么?”
余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你说南域是丹道蛮荒。”丹阳子的声音越来越大,“这颗地品凝婴丹,用蛮荒的药材,蛮荒的丹炉,蛮荒的手法——炼出来了。你们天丹宗的天火炼丹术,炼出来的是什么?”
他指向地上那摊焦黑的药渣。
散修群中,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声如潮水般涌上来,混着叫好声、口哨声、拍掌声。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天丹宗的炉子都炸啦”,引爆了更大的哄笑。
余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了铁灰色。
药道人站在人群中,抹了一把眼角。他的手上全是老茧——那是散修丹师在破丹炉前炼了几百年丹磨出来的茧。他看着赵长生,嘴唇嚅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余化猛地转身。
他没有看赵长生,没有看丹阳子,而是将目光死死钉在了人群前排的玄机子身上。玄机子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道袍,原本是来陪余化观战的——他甚至提前备好了庆功宴,就等着余化碾压赵长生后好好庆祝一番。
余化一步步走向玄机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玄机子。”余化的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玄机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身后是玄清宗弟子组成的人墙,退无可退。他勉强挤出笑容:“余长老,这、这只是一时失手,您——”
“你说南域丹道不堪一击。”余化打断了他。
玄机子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赵长生不过是个三品丹师,全靠运气。”
玄机子张了张嘴。
“你说南域除了你玄清宗,没有拿得出手的丹师。”
余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从万众瞩目的擂台上炸了丹炉的人。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玄机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结果呢?”余化伸出手,一根手指点在玄机子胸口,“结果我信了你的鬼话,当着南域所有丹师的面炸了炉。我余化炼了两百年丹,在天丹宗同辈中稳居前三——你让我在南域,当着这群蛮荒丹师的面,炸了炉。”
最后三个字,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玄机子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顺着鼻梁滴在余化那根手指上。他想解释,但余化没给他机会。
“你知道天火炼丹术炸炉意味着什么吗?”余化收回手指,在玄机子的道袍上擦干净,“意味着心神大乱。我的心神为什么乱?因为你告诉我他是个废物,结果他炼出了地品凝婴丹。我从头到尾都在和一个能炼地品凝婴丹的人比,而你告诉我他只有三品。”
玄机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余长老,我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是——”
“闭嘴。”余化说。
玄机子闭了嘴。
余化退后两步,目光扫过玄机子,扫过他身后的玄清宗弟子,扫过玄清宗那面绣着“清”字的旗帜。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玄清宗完了。”
玄机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天丹宗不会再管你的事。”余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事,玄清宗的事,南域的任何事——天丹宗不会再插手。我丢的脸是我自己找的,但根源在你。你让我踩进了这个坑,我不跟你算账,但你也别想再从天丹宗得到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包括丹药。”
玄机子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玄清宗自己不炼丹。宗内所有高阶丹药全部依赖天丹宗供应。天丹宗断了供应,等于断了玄清宗的命脉。他伸手想抓住余化的衣袖,但余化已经转身。
余化走向传送阵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长生,你的丹道我认。但我认,不代表天丹宗认。中域丹道大会,你敢来吗?”
赵长生站在丹炉旁,地品凝婴丹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平静道:“请柬到了,我就去。”
余化哼了一声,踏入传送阵。光芒闪过,人已消失。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散修们涌向赵长生,有人想摸一摸那颗地品凝婴丹,有人想跪下拜师,有人只是哭着喊他的名字。药道人被人群挤得站不稳,却还在笑。
赵长生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玄机子身上。
玄机子站在散修的人群外,身边只剩下几个玄清宗核心弟子。他的脸色灰白,眼神阴鸷,死死盯着赵长生。两人之间隔着沸腾的人群,隔着那颗悬浮在空中的地品凝婴丹,隔着炸裂的丹炉碎片和满地的乌黑药渣。
赵长生没有说话。
但玄机子从他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那句话——余化说的那句话。
“玄清宗完了。”
玄机子猛地转身,带翻了身后的弟子。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朝丹霞城外走去。玄清宗弟子们慌乱地跟上,那面绣着“清”字的旗帜被人踩了一脚,斜斜地歪在肩上。
苏瑶站在人群外,看着玄机子狼狈的背影,对身边的陈风说了一句话。
“盯紧他。”
陈风点头,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丹阳子终于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颗地品凝婴丹。他托着丹药,像托着一个新生的婴儿,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
“三百年了。”他说,“南域丹道,终于出了一颗地品凝婴丹。”
药道人走过来,站在丹阳子身旁,两个人并肩看着那颗丹药。两个老人,加起来活了七百年,在南域丹道界扛了半辈子“蛮荒”的骂名,此刻谁都没说话。
赵长生收起地火玄黄炉,走向广场边缘。
孙颖儿在人群外等他。
她没挤进去,一直站在这里。看到他过来,她指了指散修们还在沸腾的方向:“他们想让你当南域丹师协会会长。”
赵长生摇头:“会长是丹阳子前辈。”
“他愿意让位。”
“我不接。”
孙颖儿笑了笑,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玄机子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赵长生望向玄机子消失的方向,“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天丹宗放弃了他,万魔岭残部被我们清剿干净,金剑门自顾不暇,烈火宗态度摇摆。”他顿了顿,“一个没有丹药供应、没有外援、没有退路的玄清宗宗主,下一步会铤而走险。”
“所以你故意放他走?”孙颖儿问。
赵长生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有些人,你要给他机会,他才会把自己的路走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