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丹田里的灵力中正平和,没有血煞痕迹。”孙颖儿三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探了片刻便松开,“玄机子没教过你核心功法?”
“教过。”玄诚收回手腕,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没练。师父给的《玄清心法》第三层之后掺杂了血炼之术,我练到第二层就停了。后来这些年,我一直偷偷修炼从坊市买来的散修功法。进度很慢,但干净。”
孙颖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她今天诊脉的第一个不用废功的玄清宗弟子。一千七百人里唯一一个。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发现功法有问题的?”
“入门第三年。那时我刚突破筑基,本该巩固修为,但每次修炼完都觉得经脉中有微弱的滞涩感。师父说是正常反应,我不信,私下用丹火去探经脉,发现滞涩处有极细微的血色纹路。”他顿了顿,“后来我查阅了玄清宗藏经阁中所有关于心法的记载,发现百年前玄清宗的核心功法中并没有那些血色纹路的描述。那些纹路是玄机子继任宗主后加进去的。”
孙颖儿在医案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你一个筑基期弟子,能从藏经阁的百年旧档里查出功法被篡改的证据,还能偷偷改修散修功法不被发现——这份心性和资质,怎么会在玄清宗待到现在?”
“因为走不了。”玄诚的语气依然很淡,“我若在发现功法有问题时就离开,师父会杀我灭口。我若在玄清宗鼎盛时叛出,其他弟子会被牵连。所以我留下了。留在里面,至少能暗中护住一些师弟师妹——让他们少练一点核心功法,多在基础控火上花时间。被师父骂几句蠢笨,总比被抽走命元强。”
孙颖儿终于放下笔,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干净,说话时不卑不亢,既不急于剖白也不刻意低调。在玄清宗那潭污水里泡了三十年,居然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不容易。
她合上医案:“你没有玄清宗功法的血煞隐患,不需要废功。但我不是丹堂的人,能不能留下不由我说了算。你去找赵阁主。”
玄诚穿过长生阁前山的石阶,一路遇到不少人。丹堂弟子捧着药匣小跑而过,剑堂的剑修扛着训练用的木剑三五成群地往食堂走,器堂的打铁声隔着一座山都能听见。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身上还穿着玄清宗的素色道袍,但那件道袍在废功台前已经被人见怪不怪了。
赵长生在丹房。准确地说,是在丹房后面一片刚翻整出来的新灵田边上。玄诚赶到时,看到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人正蹲在田埂上,双手沾满泥土,低头摆弄一株蔫头耷脑的赤焰草。那人听到脚步声,没抬头,随口问了句:“会种灵草吗?”
玄诚愣了一下,下意识答:“会一点。玄清宗的灵草课是必修,我拿了十年满分。”
“那你来看看这株赤焰草。”赵长生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位置,“三天前移栽的,同一块田里别的都活了,就它一直蔫着。根没烂,土没板结,灵力灌溉也正常。我换了三种培土配方都没见效。”
玄诚蹲下,两指捏住赤焰草的茎秆轻轻提起,看了看根须,又捏了一小撮根部的泥土凑近鼻端闻了闻,然后放下草拍拍手上的土:“它不是在蔫,是在蜕皮。赤焰草每十年会蜕一次根皮,蜕皮期叶片会枯黄卷曲,看起来跟蔫了一样。但它在蜕皮期间根部会释放一种微量的火毒,把自己周围的土烧酸——您闻闻,是不是有股焦酸味?”
赵长生捏了撮土闻了闻,然后转头仔细打量蹲在田埂上的年轻人。一身洗旧的素色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有泥土和药渍,眼神干净得不像是刚从玄清宗那潭污水里爬出来的人。“你就是玄诚。”
“是。”
“孙颖儿跟我说了——玄清宗一千七百个留下的弟子里唯一一个没练过血煞功法的。藏经阁翻百年旧档,偷改散修功法,暗中护住师弟师妹少受血炼之害。”赵长生站起来拍拍膝头的土,“在玄机子眼皮底下做了这些事,还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只是运气好。”玄诚也站起来,“师父不太关注我。在他眼里,我丹道天赋平平,修为也只是中上,不值得花心思盯。”
“你不是丹道天赋平平。”赵长生忽然转了话题,“我看过孙颖儿传过来的医案。你炼过丹吗?”
“炼过。但没有好丹炉。”玄诚坦然承认,“玄清宗的丹房只对长老和核心弟子开放,我这种不练核心功法的边缘弟子排不上号。所以我自己用瓦罐炼过几年,后来攒灵石买了一个下品法器丹炉,用到现在。”
“瓦罐炼丹,你能炼出什么品级的聚气丹?”
“中品。运气好的时候上品。”
赵长生挑了挑眉。瓦罐没有阵纹加持,没有灵力增幅,控温全靠手感,火力稍微大一点瓦罐就裂。用瓦罐炼出上品聚气丹,这份控火天赋至少在孙颖儿之上。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中品法器丹炉放在田埂上:“这是周小云淘汰下来的旧丹炉,还能用。三颗聚气丹的材料,就在这儿炼。炼完了拿成品来见我。”
一个时辰后,玄诚端着丹炉回来了。炉中是三颗聚气丹——两颗上品,一颗中品。丹药表面圆润光滑,药力均匀内敛。赵长生将其中一颗上品丹捏碎,凑近鼻端嗅了嗅药渣,然后问:“你的药力提纯率多少?”
“八成五。”
“用瓦罐的时候呢?”
“七成。”
赵长生将碎裂的药渣托在掌心里,以丹火重新淬炼。几息之后,药渣中残留的微弱药力被他炼成了一颗芝麻大的丹丸。“八成五,说明你的提纯手法过关了。但你知道为什么第三颗只到中品吗?”
玄诚沉默了。他看着那颗芝麻大的丹丸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因为我的灵力和丹炉的阵纹不兼容。玄清宗的入门灵力偏阴寒,而这只丹炉的基础阵纹是火属性的。阴寒灵力催火属性阵纹,就像用冰水去浇热炭——火力看似稳定,其实内层温度一直在波动。我以为第三颗是控火失误,其实是整个炼丹过程中火焰的温度从来没有真正均匀过。”
赵长生点头:“你发现了问题,说明你的感知力没问题。是工具和功法的冲突拖了你的后腿。这个问题容易解决——以后不用玄清宗的灵力催火,用长生阁的功法。阵火炼药术的核心是以木生火、以火温木,你的木灵根底子不错,转修不难。至于基础,能靠瓦罐炼出上品聚气丹的丹师,基础不会差。”
玄诚低下头。不是鞠躬,不是下跪,就是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药渣的手。这双手在瓦罐前练了二十年控火,在藏经阁翻了三吨旧档,在被玄机子视为“天赋平平”的边缘角落里默默护住了一批又一批师弟师妹,此刻微微发颤。他在玄清宗待了三十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你的基础不差”。赵长生说的是“不会差”。
他问:“我能留在丹堂吗?”
“孙颖儿给你的评定是什么?”
“建议编入丹堂丙等学徒,观察期三个月。”
赵长生摇头:“评定低了。能当着我的面一眼认出赤焰草蜕皮期的人,南域不超过十个。去丹堂找老药头报到,从乙等学徒做起。三个月后考核通过升丙等丹师——正常流程是一年,但你既然瓦罐都能炼出上品聚气丹,三个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