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玄诚通过了丹堂考核。
不是乙等升甲等——是直接从乙等学徒跳过了丙等丹师、乙等丹师两级,被老药头破格定为甲等丹师候补。消息传开时,丹堂上下没人不服。三个月里,玄诚经手了六百炉聚气丹、三百炉回灵丹、一百五十炉筑基丹,炉炉达标,没有一炉废丹。他用那只铜箍子箍着三道裂缝的旧丹炉,炼出了丹堂当月唯一一炉极品筑基丹。老药头验完丹,摘掉老花镜,盯着玄诚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在玄清宗耽误了三十年。”
玄诚把旧丹炉擦干净收好,回了一句:“没耽误。那三十年让我知道什么丹不能炼。”
老药头没再说话,在考核表上盖了章。
当晚玄诚值夜班。丹堂的夜班不忙,主要是守着温养炉,隔一个时辰看一次火候。他坐在丹房门口的石阶上,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阵火炼药术入门》——那是林浩和陈风合编的试用教材,墨迹还是新的,书角已经被他翻卷了边。月光从丹堂的屋檐角漏下来,照在书页上,正好落在一行字上:“丹火即心火。心正则火正,心纯则丹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炉上的更香燃尽了一截都没发觉。
“这么晚还不休息?”赵长生的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他手里端着一碟新焙的茶点,是孙颖儿试验的新品种,据说加了凝露花的花瓣,有安神之效。他把碟子放在石阶上,在玄诚旁边坐了下来。
玄诚合上书,接过一块茶点。咬了一口,甜度刚好,凝露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他慢慢吃完那块点心,忽然开口:“赵阁主,我在玄清宗待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看着师父——看着玄机子炼了无数炉丹。有给长老延寿的续命丹,有给核心弟子破境的冲障丹,有给万魔岭交易用的血煞丹。每一炉都是高阶丹药,每一炉都用最好的灵草。但他从没炼过一炉聚气丹。”
赵长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聚气丹是最低阶的丹药,炼气期修士用的。成本低,利润薄,炼起来还费工夫。玄机子说过一句话——‘炼聚气丹是杂役干的活,丹师的手不是用来炼垃圾的。’所以玄清宗的聚气丹一直是从外面采购的,品质参差不齐。外门弟子领到的聚气丹有时候药力只有标准的一半,但没人敢吭声,因为玄清宗的规矩是‘丹药由宗门统一分配,弟子不得私自购丹’。”
“一半药力的聚气丹,吃了会怎样?”赵长生问。
“不会怎样。死不了,也突破不了。”玄诚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手指上全是常年控火留下的细密灼痕,“外门弟子拿着半效丹修炼,进度慢,突破难。上头说他们资质差,不配用好丹。他们在玄清宗待了十年,修为卡在炼气五层、六层,最后被‘淘汰’——要么去灵矿做苦力,要么被遣散回家。其实不是资质差,是丹药被人克扣了。一颗标准聚气丹两块灵石的成本,被玄机子压到一块灵石从黑市采购,中间的差价进了贡库,变成了给余化上贡的灵石。”
赵长生端起茶点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玄诚又拿了一块,这次没吃,只是捏在手里。
“我问过你,在玄清宗时有没有炼过丹。你说炼过,用瓦罐。”赵长生说,“你给谁炼的?”
玄诚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点表面被捏出了一道细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给外门那些被淘汰到灵矿的师弟师妹。他们的灵根资质确实不算好,但也不是没救。只要有一炉标准药力的聚气丹,至少能突破到炼气后期。炼气后期就可以申请调到丹堂做杂役,就不用死在矿洞里。”
他顿了顿:“我不敢让玄机子知道。所以自己攒灵石买药材,趁夜班的时候躲在柴房里用瓦罐炼。瓦罐便宜,炸了也不可惜。用瓦罐,丹火不能大也不能小,没有阵纹辅助,全靠精神力去感知罐壁的温度变化。炸了几百个瓦罐之后,我学会了用精神力控温。后来就不怎么炸了。再后来,我能用瓦罐炼出上品聚气丹了。”
赵长生想起孙颖儿医案上那行字——“玄清宗一千七百人,唯此人未练血煞功法。”在玄清宗最黑暗的三十年里,在所有弟子都被迫修炼吸血功法、被克扣丹药、被当成耗材的时代,有一个人躲在柴房里,用最廉价的瓦罐,一颗一颗地炼着宗门高层不屑于炼的聚气丹,分给那些被所有人放弃的“废材”师弟师妹,让他们至少能活着走出矿洞。
“你知道丹道和丹术的区别吗?”赵长生忽然问。
玄诚摇头。
“丹术是手艺,学就会。丹道是心,不一定学得会。丹术可以用来杀人,可以害人,可以赚灵石,可以往上爬。玄机子的丹术不算差——但他的丹道是死的。因为他的丹炉里没有一个人。”赵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茶点渣,“你不一样。你在柴房里用瓦罐炼丹的时候,炉子里有人。这就是丹道。”
玄诚垂下眼,手指慢慢松开,那块被捏出裂纹的茶点完好地躺在他掌心。他把茶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站起身,朝赵长生深深鞠了一躬:“在玄清宗时,我只知争权夺利。来到长生阁才知道,丹道可以这样——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丹道从来是救人的。它没有被玄机子变成害人的东西——它一直在救人。你在柴房里救的人,在矿洞里活下来的师弟师妹,都是丹道救的。丹道没有变过,变的是炼丹的人。有些人炼了一辈子丹,炉子里除了药还是药,没有人。你不同。你的炉子里一直有人。”
玄诚直起腰。月光落在他洗旧的素色道袍上,落在袖口磨出的毛边上,落在他指尖那些密密的灼痕上。他没有哭,没有红眼眶,眼神平静得像是刚听完一堂基础课。但他把地上那本《阵火炼药术入门》捡起来拍了拍灰,翻到扉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丹道即人道。救人即救己。”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赵长生:“阁主,这本书写完之后,扉页上能不能印这句话?”
赵长生接过书,看着那行力透纸背的字迹。玄诚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去。他合上书,点头:“好。”
远处丹房里的温养炉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提醒值班丹师该看火了。玄诚朝赵长生再行一礼,转身走进丹房,动作熟练地揭开炉盖,拿长柄药匙轻轻搅动炉中药液,又取出三根凝露草剪去枯尖投入炉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老药头第二天一早就批了玄诚的提前转正。在考核评语栏里写了八个字:“心正丹纯,可为师表。”然后把那本扉页上题了字的《阵火炼药术入门》送到刻印房,交代刻印弟子:“这本教材正式付印时,扉页加一句话——‘丹道从来是救人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作者署名加一个:玄诚。”
刻印弟子愣了一下:“玄诚师兄才来三个月,这不合规矩吧?”老药头隔着老花镜上方瞪了他一眼:“教材里‘瓦罐炼丹温控十二法’那一章是他写的。你能用瓦罐炼出上品聚气丹吗?不能就别跟我提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