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儿醒来的当天夜里，苏瑶离开了长生阁。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一名贴身护卫阿福，乘最快的小型灵舟，连夜赶往清风城。灵舟飞出青溪谷时，她在舟头回望了一眼——丹堂的灯还亮着，赵长生还在给孙颖儿煎第十一碗药。
苏瑶收回目光，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里是凝婴丹辅药清单，赵长生亲笔所列。主药凝婴果已得，但辅药同样严苛——
化神草，五千年份。固本花，三千。凝神果，五千。护脉根，万年。
另有十七味配药，年份从千年到三千年不等。
苏瑶在灵舟上将清单逐行看过。每看一行，她手指在膝上轻叩一下。十七声叩击后，她取出第二枚玉简——长生商盟库存总录。
对比。勾画。核算。
灵舟飞至清风城上空时，她已经算完了。
“库存能覆盖十一味。缺六味。”她自言自语。阿福在船尾不敢搭话——他跟了苏瑶七年，知道小姐这个语气意味着接下来几天不会合眼。
长生商盟清风城分号。管事周福半夜被叫起来，披着外衣赶到账房。苏瑶已经在翻库房总账了，头也不抬：“化神草库存几株？”
“三株。年份最长的三千五百年。”
“不够。”苏瑶翻了一页，“固本花？”
“两朵。两千八百年。”
“也不够。”
周福额头冒汗。苏瑶合上账本，取出一枚紫色令牌——那是长生阁商堂令，赵长生亲手刻的阵纹令牌，持此令可调动长生商盟全部资源。
“传我令。长生商盟南域三十六城所有分号，明日起暂停对外出售化神草、固本花、凝神果、护脉根。现有库存全部封存，造册上报。”
“另外——向全南域发布收购令。不限价格，只要年份够，长生阁溢价三成收购。”
周福倒吸一口凉气。溢价三成——这是不计成本。
但苏瑶还没说完。
“清风城、黑石城、丹霞城三地分号，今夜盘点库房。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可用库存清单。”
“天还没亮。”周福苦笑着去办了。
第二天清晨，长生商盟的收购令传遍南域。
黑石城的散修坊市最先炸开锅。一个摆摊的老药农听说长生阁溢价三成收化神草，直接收了摊，背上药篓就进山了。不到半天，散修采药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长生丹铺——有人手里攥着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灵草，根上还带着泥。
清风城张家百草堂。张家家主张铁听说消息，沉默片刻，对手下说：“库房里那株四千年的化神草，送到长生阁去。不收钱。”
手下愣住：“老爷，那株化神草可是——”
“王家覆灭时，赵长生没动张家一根手指。”张铁打断他，“这份情，值一株化神草。”
丹霞城。丹师协会。药道人收到收购令时正在炼丹。他停下来，对童子说：“去库房，把我那株五千年的凝神果取出来。”
童子犹豫：“师父，那是您的珍藏——”
“珍藏放在架子上是死物。拿去给人结婴，是功德。”
同样的事在南域各地发生。
百草堂药千寻亲自送来一株三千五百年固本花——虽然年份还差五百年，但她附了一瓶百草堂秘制的灵草催熟液。“用这个泡三天，固本花能补足五百年。没有副作用。”
风雷谷谷主雷万钧派人送来一截护脉根——六千年份，虽然不是万年，但雷万钧附了一句话：“天断山脉深处有更老的护脉树。我派弟子去找。”
碧水宫碧云仙子更直接。她亲自飞到长生阁，带来碧水宫灵泉底沉积千年的“水玉精华”——这不是清单上的药，但水玉精华可以替代十七味配药中的三味，且效果更好。
“我听说了。”碧云仙子对赵长生说，“你在结婴。南域多一个元婴，所有人都会受益。碧水宫不帮你，帮谁？”
三天之内，清单上的辅药凑齐了大半。
但有三样，始终没有着落。
化神草——需要五千年份，南域最老的只有四千五百年。
凝神果——需要五千年份，药道人的珍藏刚好达标，但凝神果摘下后药力只保七日。必须在炼丹前三天采摘。
护脉根——需要万年份。南域现有的最老护脉根，只有六千五百年。
苏瑶在清风城分号的账房里，对着清单上三个红圈沉默了一炷香。然后她站起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兽皮地图。
那是她父亲苏振海传给她的——苏家商盟百年积累的南域秘药分布图。图上标注的不是已知灵草产地，而是各处的“疑有”和“传说”。苏家商队走南闯北百年，搜集了无数散修口中的模糊线索，都记录在这张图上。
苏瑶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化神草——断魂峡深处有化神草传说。百年前有采药人自称见过，年份不详，位置不详。采药人已故，线索断了。”
“凝神果——十万大山西南有凝神果树群。但西南是妖兽领地，三阶以上妖兽成群出没。采药人不敢进。”
“护脉根——南域万年护脉根，只有一处在天断山脉主峰。但天断山脉是中域与南域的界山。要进主峰，需经过中域万剑宗的地盘。”
两个是危险之地，一个涉及中域宗门。
苏瑶收起地图。
“阿福。备灵舟。”
“小姐去哪？”
“断魂峡。十万大山。然后——天断山脉。”
“小姐！”阿福急了，“断魂峡有禁空禁制，十万大山妖兽横行，天断山脉更是——”
“我知道。”苏瑶已经走出账房，“所以我去。”
苏瑶的灵舟在断魂峡外降落时，峡口的风正猛烈如刀。
断魂峡长三千里，最窄处仅十里。峡中常年云雾弥漫，天然禁空禁制让所有飞舟无法通行。峡壁两侧是悬崖万丈，谷底是湍急的地下暗河。
化神草喜阴喜湿，最可能长在峡壁中段的湿壁上。
苏瑶沿着峡壁攀行。她是金丹修士，攀崖不难。但断魂峡的云雾有毒——千年腐木和妖兽尸骨沤出的瘴气，筑基修士吸入一口即倒。苏瑶含了一颗清灵丹，在湿滑的峡壁上找了三天。
第四天，她在一条极细的瀑布后方发现一个天然石穴。石穴中生着一丛深紫色的灵草，叶片如剑，根茎如龙。化神草——四株。其中一株的根茎呈暗金色，那是年份超过四千年的标志。
苏瑶小心翼翼地将年份最老的那株连根带土挖出，装入玉盒。
化神草，到手。
她没来得及高兴。石穴深处亮起了六只眼睛——三头三阶妖兽暗影蟒，被她的灵力惊醒了。
苏瑶转身就逃。
她在崖壁上纵跃，暗影蟒在身后追。禁空不能飞，她只能靠身法。右腿被蛇尾扫中，皮开肉绽。她咬牙继续跑，钻过一个窄缝，暗影蟒体型太大钻不进，在缝外嘶叫。
苏瑶靠在石壁上，撕下一截衣袖包扎伤口。血还在渗，她没管。她低头检查怀中玉盒——化神草完好无损。
“继续。”
她在窄缝中穿行，从另一侧出了断魂峡。灵舟起飞，直接赶往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西南。
苏瑶的灵舟降落在密林边缘。她服了一颗回春丹止住腿上的血，换了一身深绿色的紧身衣——这是她第一次穿这种衣服。她从前出现在人前时永远是长裙曳地，环佩叮当。
密林深处传来妖兽的咆哮声。苏瑶深吸一口气，握紧父亲留给她的短刀，踏入林中。
凝神果树群在第七天找到。十几株凝神果树长在一处古战场上——这里不知多少年前发生过大战，散落的兵器残骸和碎裂的盔甲在树下风化，土壤中渗着铁锈和血。正是这种特殊的土质，让凝神果树长得极好。
苏瑶爬上最高的一株树，从树冠摘下一枚即将成熟的凝神果。她将果子用保鲜玉盒封装好，在盒盖上贴了一张急传符——凝神果七日内必须用掉。必须尽快送回长生阁。
她刚封好玉盒，林间狂风大作。
一头四阶妖兽裂风雕从天空俯冲而下——翅展三丈，利爪如钩。
苏瑶将玉盒塞进怀里，短刀横在身前。她不是战斗型修士，筑基时主修的不是剑法，是商道。她的符箓大多是防御型、传送型。
裂风雕一爪拍下来，苏瑶的左肩被抓出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没有叫出声。趁裂风雕回旋蓄势的间隙，她捏碎了一张传送符——传送符原本是应急逃生的，但她在捏碎之前，将怀中玉盒先塞进了传送符的传送范围。
她把自己留在了原地。
传送符的光芒裹着玉盒消失，苏瑶半跪在血泊中。裂风雕再次俯冲，她费力地滚到一棵大树后。树冠挡住了这一爪。
第三爪落下前，一道剑光从远处飞来——柳冰眉。
苏瑶在出发前就通知了柳冰眉：“如果我七天没有回传消息，就循着商盟令牌的定位来找我。”第七天，柳冰眉来了。
冰剑斩断裂风雕的左翅。裂风雕哀鸣一声逃走。柳冰眉落在苏瑶面前，看到她浑身是血，眉头皱了一下。这是柳冰眉第一次皱眉——不是生气，是心疼。
“你该叫我一起来。”
“你不懂灵草。”苏瑶嘴唇发白，还在笑，“叫你也认不出凝神果。”
柳冰眉没有再多说。她背起苏瑶，御剑飞回长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