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海平静的水面忽然裂开,不是碎裂,是像卷轴一样向两侧缓缓展开。水面下的淡金色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赵长生再熟悉不过的景象——青溪谷。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青溪谷。谷口那块他亲手立的石碑还在,碑文却从“凡有向道之心者皆可入门”变成了“长生阁重地,散修止步”。落款处盖着长生阁的阁主印,印泥是朱红色的,红得像血。
“这是十年后的青溪谷。”心魔站在他身旁,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松弛,甚至带着一丝讲解的兴致,“你不想看看,你一手建立的长生阁,十年后变成了什么样子吗?”
赵长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石碑,落在谷内的校场上。校场上有人,很多人。但他第一眼没认出那是长生军。那些人身着统一的玄铁重甲,手持制式长戈,队列整齐,威风凛凛——可他们正在做的事,让他瞳孔骤然收缩。一个散修模样的老者被两名长生军士兵反剪双手按在地上,旁边的筐里散落着几株刚采的止血草。老者的额头被磕破了,血顺着花白的眉毛往下淌。
“这一筐草药,采摘费三十灵石,入谷费五十灵石,一共八十灵石。你只交了二十,还差六十。”一名队长模样的军官蹲在老者面前,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按长生阁新规,拖欠灵石者,以劳役抵偿。你年纪大了,不用下矿,去灵田除草三个月。至于这几株草——”他用靴尖踢了踢散落的止血草,“没收。”
老者被人拖走,散落的止血草被一名士兵踩进泥里,踩碎了。赵长生站在幻象中,与那名军官擦肩而过。军官的脸他认得——当年王大石从黑风寨救回来的散修之一,被黑风寨打断了三根肋骨,是长生军的老兵。十年前他跪在长生阁山门前,对王大石说“愿为长生阁效死”。现在他升官了。他胸口的军衔徽章上刻着“百夫长”三个字。
心魔没有带他看王大石。王大石是自己出现的。校场尽头,一个身形比十年前更加魁梧、左袖空荡荡的人影正背对着校场上的闹剧,翻看一本厚厚的灵石账册。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凑过去说了句什么,王大石头也不抬,只回了一句:“按规矩办。”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粗犷、沙哑,带着点不耐烦。但“规矩”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赵长生觉得比冰还冷。
“他忘了自己当年在坊市被人按在地上收保护费的样子。”心魔在旁边轻声解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嘲讽,“他做了长生军统领,娶了媳妇,在清风城买了宅子。宅子很大,需要很多灵石养。人一有了牵挂,就会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就会变得软弱。软弱的人,最容易变成自己当年最恨的那种人。因为他会用‘规矩’来保护自己,用‘规矩’来证明自己做的不是坏事——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
画面如水面涟漪般扩散开来,又在另一个场景中凝聚。苏家商盟总号,清风城最繁华的坊市中心,一栋五层高楼傲然矗立,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金字招牌:“长生商盟”。招牌下排着长队。不是买丹药的散修队伍,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凡人,人人手里攥着一张卖身契。旁边摆着一张红木桌,一个胖管事坐在桌后,毛笔蘸朱砂,在卖身契上画圈,画完一个就喊一声“下一个”。声音拖得长长的,和账房先生唱账本一个调。
“长生商盟去年净利润四百七十万灵石,比赵长生在时翻了一倍。”心魔慢悠悠地念着一份不存在的账本,“怎么翻的?简单。散修丹药提价三成——反正他们买不到别家的丹,整个南域丹道都在长生商盟手里。灵草收购压价五成——采药人又没有第二个买家,不卖给我们卖给谁?矿脉开采用凡人契约工,比雇散修便宜七成。四百七十万灵石,每一块都是干净的,每一块都是按商道规矩赚来的——商道嘛,低买高卖,天经地义。”
画面转到长生商盟顶楼,苏瑶正坐在一张紫檀大案后批阅账本。她衣着华贵,发髻上插着赵长生从未见过的金步摇,手指上戴着储物戒而不是当年那个装满丹药的旧布囊。一个管事小心翼翼地问:“东家,黑石城分号传讯说有几个散修买不起筑基丹,想赊账——以前老规矩是可以赊的。”苏瑶头也不抬:“老规矩是老规矩。新规矩——概不赊欠。”
管事退下了。苏瑶放下笔,端起茶盏。她端茶的手势非常优雅——三指扣盏,小指微翘,和当年在黑石城坊市里用旧布囊兜着丹药沿街叫卖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赵长生站在幻象中,离她只有三尺远。她感应不到他,她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太烫,她微微皱眉。皱眉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但赵长生发现她皱眉时眼角已经有了一缕极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算计太多留下的痕迹。
“她今年应该二十九岁了。”心魔说,“十年后就是三十九。修士不显老,但心会老。你以为她不想保持初心?她累。你不在,她一个人撑着长生商盟,每天要算的账比你炼丹的方子还多。人心是会变的——不是突然变的,是每天变一点点,今天加一成抽成,明天砍一项福利,后天取消赊欠。每次变化她都告诉自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等到十年后回头看,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年为什么愿意倾尽家产支持一个穷小子炼丹了。”
画面再次碎裂重组。这次是丹堂。赵长生一眼就认出了孙颖儿的背影——她瘦了,比十年前更瘦,肩胛骨隔着衣衫都能看出轮廓。她正站在丹堂门口,手里攥着一纸调令,指尖发白。对面站着的人是柳冰眉——柳冰眉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冰剑横在身前,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冰雕。
柳冰眉的声音也像冰,不带一丝温度:“丹堂的还魂草库存还剩七株。剑堂新入了一批弟子,需要还魂丹淬体。我申请调拨三株,你给驳回了。”孙颖儿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剑堂上个月已经拿走了五株还魂草。丹堂总共只剩七株,都给你剑堂,丹堂弟子用什么炼丹?下个月丹道大会,长生阁拿什么参加?拿空药柜吗?”
柳冰眉沉默了一息。“丹道大会,那是你的事。剑堂弟子淬体,是我的事。”
孙颖儿深吸一口气,将调令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还魂草不调。”她说,声音忽然不抖了,变得极冷,“你是阁主夫人,你可以去阁主面前告我。但在阁主出关之前,丹堂的资源,我说了算。”柳冰眉的冰剑出鞘了一寸,剑光将石台上的调令冻成了冰块。孙颖儿没有后退,她只是将手按在了自己胸口——那是生命道体发动的姿势,也是她最不愿用的“剥夺生命”能力的起手式。
两人隔着三尺对峙。丹堂里传来丹炉嗡鸣的声音,药架上还魂草的玉盒安静地躺在那里。十年前孙颖儿用自己的命去催熟凝婴果,柳冰眉用自己的剑去挡天雷余波。十年后,她们为三株还魂草差点动手。赵长生站在两人中间,她们谁都看不见他。但他看见了她们眼中的光——十年前那种互相欣赏、互相扶持的光,此刻被猜忌、委屈和疲惫磨得只剩下微弱的余烬。
心魔再次挥手。画面碎裂,神识海恢复了平静如镜的水面,心魔站在赵长生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十步的距离。心魔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松弛从容,而是一种极认真的、近乎怜悯的神情。“这些不是我的编造。这些都是你的恐惧。你害怕王大石变成他最恨的人,害怕苏瑶在账本里迷失自己,害怕孙颖儿和柳冰眉为了资源反目成仇。这些恐惧在你心里埋了太久,久到你自己都不敢面对。我不过是帮你把它们翻出来,摊开给你看。”
他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在水面上,终于荡起了涟漪——一圈一圈,从心魔脚下扩散到赵长生脚下。“我只是你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这些幻象,都是你自己最怕发生的事。你越怕,它们越真。你越不敢面对,它们越有可能发生。”心魔伸出那只炼丹灼痕一模一样的右手,停在赵长生胸前。“把身体交给我。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因为我不会怕。你的恐惧,我来扛。你的长生阁,我来守。你可以好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