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宫的灵泉在子时起了雾。雾的源头是泉底的水神祭坛。祭坛中央,柳冰眉盘膝而坐,冰魄剑横在膝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凝着冰珠。水神精华的残余灵气在祭坛四壁缓缓流转,湛蓝的光纹照亮了她身后那尊残破的上古冰神像。
冰神像没有头。万年前那场大战,有人一剑削掉了它的头颅。断口处至今还残留着一道剑意——不是冰,比冰更冷;不是剑,比剑更利。这道剑意在水神祭坛中封存了万年,碧水宫历代宫主都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没有一个人能唤醒它。
因为它不认水灵根。它只认冰神血脉。
柳冰眉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天前她来碧水宫,本意是替赵长生取一批灵泉水——孙颖儿觉醒生命道体后,炼丹用水量翻了三倍,碧水宫的灵泉水是最好的药引。取了水本该当天返回,但她路过祭坛时停了一步。冰魄剑自动出鞘三寸,剑身嗡鸣不止,像是在回应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呼唤。
碧云仙子站在祭坛入口,看着雾中那道模糊的孤瘦身影。
“她还要坐多久?”
“坐到剑意认主为止。”赵长生说。
“那道上古剑意在这里封了一万年。”碧云仙子说,“历任碧水宫宫主都试过——元婴期的试过,化神期的也试过。没有冰神血脉,修为再高也没用。但她就算是冰神血脉,毕竟才金丹巅峰,能承受得住万年前的剑意灌体吗?”
赵长生没有回答。他看着雾中那道背影,想起了七天前苏瑶查到的情报——万剑宗灭柳家满门,柳寒霜以一敌十三,临死前在女儿体内种下冰神封印。封印封的不是修为,是血脉。柳冰眉用了二十年时间才自行冲开那道封印。冲开封印的那一刻,凌烈说她吐了七口血,每一口血落在地上都结成冰。
一个三岁就能承受冰神封印的女孩,不会承受不住一道剑意。
雾中的柳冰眉动了。
不是身体动,是神识动。她将神识沉入祭坛最深处,那里有一片万年前的古战场残影。冰神族最后的剑修军团,被十倍于己的敌人围困于此。剑修们没有退,他们在冰原上插下自己的剑,用血肉和冰霜铸成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神识穿过这片残影,看到了那道剑意的源头。
那是一柄剑。剑身通透如冰,剑刃薄到几乎看不见,剑格上刻着两个古篆——“斩神”。剑插在古战场的最深处,插在一具巨大的骸骨上。骸骨的形状不是人,是龙——一条冰蓝色的巨龙,蜷缩着身子,将剑护在怀中。万年前它用最后的生命力封住了这柄剑,等一个能拔剑的人。
柳冰眉的神识靠近那柄剑时,剑身嗡鸣。不是排斥,是共鸣。冰神血脉与冰神族剑修的佩剑,分离万年之后第一次重逢。
祭坛外的众人看不到神识中的景象。他们只看到——柳冰眉忽然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像是在握一柄并不存在的剑。冰魄剑在她膝上剧烈颤抖,剑身发出从未有过的长鸣。那声音不是金属的撞击声,是冰块碎裂的声音——不刺耳,反而像冰层下溪流解冻时的脆响。
“她在做什么?”碧云仙子压低声音。
“拔剑。”赵长生说。
“拔什么剑?”
“冰神族最后一任族长的佩剑。冰神斩。”
话音刚落,祭坛四周的八根石柱同时炸裂。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石柱内部的万年寒气被一瞬间抽空,石头失去了支撑,从内部瓦解。石柱碎裂的同时,祭坛中央的水神封印猛然震荡,湛蓝光纹从四壁剥离,化作无数光点汇入柳冰眉的右手。
她的右手握紧了。
那柄并不存在的剑,在她手中慢慢显形。先是剑柄——冰蓝与霜白交织,剑柄末端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冰晶,冰晶中封着一滴血。然后是剑格——形如龙翼,左右展开,翼尖锋利如刃。最后是剑身——从虚空中一寸寸拔出,透明的剑刃中流淌着冰蓝色的光丝,每一道光丝都是一道万年未散的剑意。
剑彻底拔出的一瞬,祭坛塌了半边。不是剑意失控——是祭坛本身完成了使命。万年前冰神族剑修设下这座祭坛,就是为了保存这柄剑。如今剑已认主,祭坛不必再存。
碧云仙子倒吸一口凉气。碧水宫千年历史,从没有人真正见过这柄剑。古籍上只记载了七个字——“剑在泉底,等一人”。
柳冰眉睁开眼睛。
她的眼瞳变了颜色。不再是原本的深黑,而是一种极淡的冰蓝,与剑刃中的光丝如出一辙。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剑,剑身倒映出她的脸——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激动,是“原来你在这里”。
她找这把剑找了很久。不是从进碧水宫那天开始找,是从三岁那年,父亲将冰神封印打入她体内的时候。那一掌不仅封住了她的血脉,还封入了一道残破的剑诀——冰神斩第一式的心法。柳寒霜知道柳家满门难逃此劫,将最珍贵的传承打进了女儿体内。只要血脉觉醒,封印自解,剑诀自现。
二十年后,她在碧水宫灵泉之底找到了剑诀对应的这柄剑。
柳冰眉站起身。她右手握剑,左手捏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剑诀——不是青云宗的剑诀,不是凌烈教她的剑诀,是她丹田深处那道上古剑诀自动浮现的起手式。
起手式捏完,她右手轻挥,冰神斩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
没有剑气。没有剑芒。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破坏。
但祭坛上方那块千年寒铁铸成的穹顶,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缝宽不足一寸,断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碎屑。更诡异的是——裂缝两侧的铁壁开始结冰。不是表面结冰,是铁壁本身变成了冰。从裂缝处向外蔓延,一寸、两寸、三尺——整块穹顶在三息之内从玄铁变成了透明的冰块。
然后冰块碎了。不是碎裂成冰块,而是化为齑粉,簌簌落下。粉末落在地上,融化成水,渗入石缝,什么都没留下。那块穹顶就这样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碧云仙子说不出话。千年寒铁是碧水宫最坚硬的建材,化神期全力一击也只能砸出凹坑。柳冰眉只是轻轻挥了一下剑——不,她甚至没有用力,那只是拔剑之后随手试剑的动作。
“这一剑叫什么?”赵长生问。
柳冰眉将剑横在身前,冰蓝色的眼瞳透过透明的剑刃看着他。
“冰神斩第一式——断寒铁。”她说,“剑诀上写,这是冰神族剑修入门的第一剑。万年前,冰神族每一个筑基期修士都要学会。学不会,不准握剑。”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第二式叫断灵兵。第三式断山河。第四式断阴阳。第五式——”她停了一下,“断因果。”
碧云仙子听到“断因果”三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颤了颤。她是化神期修士,活了千年,但“因果”二字,整个修仙界只有传说中上古界的仙品功法才会涉及。那是仙人才能触碰的领域。
柳冰眉将冰神斩收入丹田。长剑化为一道冰蓝流光,没入她小腹,消失不见。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瞳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深黑色。只是瞳孔深处多了一缕极细的冰蓝光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走到赵长生面前。
“丹道大会还有多久?”
“两年半。”
“够了。”柳冰眉说,“第五式,两年之内我能练成。”
赵长生看着她。她没有说“我要用第五式斩谁”,但他知道。冰神斩第五式斩的不是肉身,是因果。中了那一剑的人会被冰封在因果断裂的状态中,与天地万物的联系全部切断,形神俱灭,不入轮回。万剑宗宗主万剑一,当年率领十二剑长老灭柳家满门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柳家还有一个活着的嫡女,正在学斩断因果的剑。
“回去之后,我帮你试剑。”赵长生说。
柳冰眉点头。
碧云仙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了看塌了半边的祭坛,又看了看柳冰眉丹田处尚未散尽的冰蓝剑光,叹了口气:“碧水宫千年古迹毁了一半。赵阁主,这笔账怎么算?”
“灵泉水三年免费供应。”赵长生说。
“十年。”
“五年。”
“成交。”碧云仙子干脆利落,然后话锋一转,“柳姑娘。冰神斩的剑诀,碧水宫不留拓本。但有一件事我想问清楚——那道剑意在水神祭坛中封了万年,今天被你拔走之后,祭坛的封印算是彻底解开了。封印下面压着的东西,应该快出来了。”
柳冰眉转身看向祭坛深处。塌了半边的祭坛底部,那片万年前的古战场残影正在缓缓消散。残影之下,露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中传出一声极低沉的呼吸声——不是人的呼吸,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每一次呼吸,裂缝边缘的石头都会碎成粉末。
“下面是什么?”赵长生问。
“上古水神族守护兽的骸骨。”碧云仙子说,“万年前那场大战,它和冰神族剑修并肩作战,被敌人用封印压在了祭坛最深处。冰神斩是封印的核心,剑被拔走,封印就松动了。它醒来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