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仙子把碧水宫最好的修炼室让了出来。
柳冰眉走进去的时候，守泉的碧水宫大弟子碧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金丹巅峰，修为和自己相当，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让碧落这个修炼了上百年的水灵根修士都觉得皮肤发紧。她不是冷，她本身就是冷的。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冰层下面压了百年的火山，不喷发不代表不存在。
石门关上。碧落数了数自己的储物袋——师尊让她守在峰下，每隔两个时辰记录一次峰顶的灵气波动。她在碧水宫守泉守了百年，从金丹初期守到金丹巅峰，从没见过谁能让师尊主动让出灵泉峰。上次一个来求泉的中域散修，连峰门都没让进。
第一天，峰顶没什么动静。碧落在山脚下的石亭里翻了翻账册，觉得所谓冰神族血脉大概也就那样。
第二天拂晓，她被冻醒了。不是天冷——碧水宫四季如春，灵泉环绕，从不下雪。她是被一道从峰顶溢出的剑气冻醒的。那道剑意极淡，淡到几乎感知不到，但它经过的地方，空气里的水汽瞬间凝结，化成细密的冰晶簌簌落下。碧落抬头时，石亭的檐角已经挂上了冰凌。那冰凌不是透明的，是冰蓝色的，和普通冰晶完全不同。
她伸手想碰一下，指尖离冰凌还有三寸，指腹已经覆上了一层薄霜。那层霜蔓延得极快，三息之内从指尖爬到了手腕。碧落脸色一变，运转水灵力将霜气逼退，手掌已被冻得通红。
她是金丹巅峰，修的是碧水宫正宗水灵诀，按理说天下寒气都伤不了她。但这冰凌里的寒气不一样——它不冻血肉，只冻灵力。冰霜顺着经脉往里走，所过之处灵力凝滞如冰。
到了下午，整个碧水宫的人都感觉到不对劲了。不是冷风，不是寒潮，是空气中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往下掉。灵田里的灵稻最先遭殃——稻叶上凝了一层霜，不是从外往里冻，是从叶脉内部渗出冰晶。碧水宫的灵植夫们手忙脚乱地布下保温阵，阵旗还没插完，阵盘已经被冻裂了。不是阵旗品质不好，是那股寒气根本不讲道理。它无视了所有的保温禁制，像是从一个更高层次的维度渗透下来，阵法根本挡不住。
碧云仙子站在主殿门口，看着廊下那排万年不谢的碧水幽兰。兰花的花瓣上结了一层极薄的冰膜，冰膜透明如水晶，将整朵花完整地封在了里面。花没有被冻死——她能感知到花瓣内部的生命气息还在流动。但那层冰膜将花与外界的灵气交流完全切断了。
“把所有弟子撤到外殿。”她吩咐碧落，“灵泉峰方圆三百丈，不准任何人靠近。已经靠近了的——让他们运功御寒，不要硬扛。”
“已经撤了。”碧落说。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师尊，赵阁主还在峰下。”
碧云仙子转头看她：“他在峰下干什么？”
“站着。”
赵长生确实在站着。他站在灵泉峰山脚，离峰顶的修炼室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丈。这里已经是寒气最重的区域——空气中的水分全部凝结成冰晶，阳光下漫天都是细碎的闪光。他的衣袍上覆了一层薄霜，头发也是。但他的站姿很放松，双手负在身后，丹火在体内缓缓运转，将侵入经脉的寒气一一化解。
他甚至有心思观察峰顶溢出的剑意变化。
第一天，剑意是散的。冰寒之气从修炼室四壁渗出，无差别地向四周扩散。那是柳冰眉在摸索冰神斩剑诀的运转路线。她得到的剑诀只有心法，没有招式——万年前冰神族的剑修，每个人的冰神斩都是自己悟出来的。心法是根基，剑式是枝叶，同一种心法，不同的人练出来的剑式完全不同。
第二天，剑意开始收敛。不再是无差别扩散，而是有方向性地流转。赵长生闭眼感应，发现峰顶的剑意在绕着一个固定的轨迹运行——以柳冰眉为中心，剑意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冰线，在她周身三丈内编织成网。那些冰线不是随机分布，而是按照某种极为复杂的阵型排列，每一条线的角度、长度、交叉点都精确到了毫厘。这是一套剑阵。柳冰眉用冰神斩的剑意，在自己身边布了一座微型剑阵。
第三天，剑阵扩大到整座灵泉峰。峰顶的碧潭彻底冻结，不是表面结冰，是从水底到水面冻成了一整块冰。冰体透明，可以看到冰中的灵泉水流还在缓慢流动——水在冰中流。这完全违背了天地法则，但冰神族的寒气本来就不讲天地法则。
碧水宫的温度降了五度。
这是碧云仙子亲自测量的。她在主殿放了七枚测温玉简，从第一天开始记录。第一天降了一度，第二天降了两度，第三天直接降到零下五度——不是比常温低五度，是比碧水宫有史以来的最低温度还要低五度。灵泉环绕的暖谷地带，千年以来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寒冬。
但最让碧云仙子心惊的不是温度。是那道剑意的精准控制力。冰寒剑气覆盖了整个碧水宫，却没有冻死一株灵草、一个弟子。外殿的碧水幽兰只是被冰膜包裹，内部生机不受影响。守殿弟子只是觉得冷，经脉没有被寒气侵入。这不是剑意不够强——是柳冰眉在用整个碧水宫当靶子练习剑意的精准控制。她能精确到每一株花、每一个人，让寒气停在刚好不伤人的临界点。
“她在练第二式。”赵长生说。
碧云仙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撑着一把灵器级的御寒伞，伞面上覆了厚厚一层霜。“第二式叫什么？”
“断灵兵。”赵长生看着峰顶，“专门斩断修士与法器之间的神识联系。练这一式需要极度精准的剑意控制——要在不伤人的前提下，精准切断对手与法器的灵力连接。她现在就是在练这种精准度。整个碧水宫的弟子都是她的靶子，但她不会伤到任何一个人。”
碧云仙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以前练剑也是这样？”
“以前练的是别人的剑。这次是她自己的。”赵长生说。他没有解释“自己的剑”和“别人的剑”有什么区别，但碧云仙子听懂了。
第七日傍晚，峰顶的剑意骤然消失。
不是消散——是收敛。所有外溢的寒冰剑意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收回峰顶修炼室，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残留。碧水宫的气温在三息之内恢复了正常。灵泉峰的冰层无声融化，潭水重新流动。碧水幽兰外的冰膜同时碎裂，花瓣完好无损，连一滴水珠都没沾。
石门打开，柳冰眉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上还沾着冰晶，睫毛也是。但她的眼睛比七天前更亮了——不是冰蓝色的异瞳，是原本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瞳孔深处那缕冰蓝光丝已经彻底融入她的眸光中，不再是一缕独立的丝线，而是化作了眸光本身的一部分，不运功时看不出来。
她手里没有剑。但赵长生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她走路轻而稳，像猫；现在她走路时，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有一层极薄极淡的冰纹一闪而逝。那不是她故意放的，是体内的剑意太浓，身体还没完全适应。
“第二式成了？”赵长生问。
柳冰眉点头。她抬起右手，没有拔剑，只是随意地屈指一弹。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冰寒剑意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打在三丈外碧落腰间的配剑上。碧落只觉剑身一震，她与配剑之间的神识联系瞬间断裂——不是被封印，不是被干扰，是彻底断了，仿佛那把剑从来不曾认她为主。她想以神识重新连接，神识刚触到剑身，就被一层极薄的冰膜弹了回来。
碧落脸色微变，但没有慌张。她毕竟是金丹巅峰，见识广博，知道这是某种极高明的断兵剑意。她尝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弹回，冰膜纹丝不动。她抬头看向柳冰眉，眼中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复杂的好奇。
柳冰眉走过去，伸手在碧落的剑身上轻轻一弹。冰膜碎裂，神识联系重新恢复。
“抱歉，没控制好距离。”她说。
碧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剑身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她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某种发自心底的惊叹：“你练了七天，我的剑被断了四息。如果这是生死之战，四息够你杀我几次？”
柳冰眉想了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转身朝赵长生走去。
碧云仙子收起御寒伞，看着柳冰眉的背影，忽然对赵长生说：“赵阁主，碧水宫灵泉水——刚才碧落说五年免费不够。十年。碧水宫和长生阁，十年灵泉水免费供应。”
赵长生看她一眼：“怎么忽然加价？”
“不是加价。是押注。”碧云仙子说，“押她在丹道大会上，让中域所有人都记住冰神斩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