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宫后山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千年前碧水宫建宫时，工匠从这里开采了不知多少万斤的青罡岩。矿脉枯竭后，采石场就荒废了，留下一座孤零零的百丈石峰。石峰没有名字，碧水宫弟子私下叫它“断头崖”，因为峰顶被千年前的最后一锤削掉了，断面参差不齐，像被咬了一口的馒头。
柳冰眉选了这座石峰当靶子。她站在三百丈外的山坡上，冰神斩随意地提在右手。剑尖垂向地面，没有蓄势，没有剑诀起手式，没有灵力波动。她就那么站着，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发丝拂过冰神斩的剑刃，无声断成两截。
碧云仙子站在更远处的主殿飞檐上。活了上千年，什么惊才绝艳的剑修都见过。但此刻她手里捏着一枚留影玉简，指节发白——不是怕，是怕拍不清楚。
碧落带着十几个碧水宫弟子挤在飞檐另一侧，大气都不敢出。
赵长生站在柳冰眉身后两丈。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她拔剑时通常没有任何表情，但今天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不是紧张，是专注。像雕玉的匠人下刀前最后看一眼玉料。
柳冰眉抬起冰神斩。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划动。剑尖从地面抬到胸口，翻转手腕，剑刃朝前，然后轻轻一挥。真的只是轻轻一挥。没有破空声，没有剑气尖啸，没有冰蓝剑芒撕裂天幕。只有一声极轻的“哧”——像是裁纸刀划过宣纸。
百丈外的石峰顶部，那道千年前留下的参差断口，忽然向一侧滑落。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是整座峰顶被一道无形的平面切开，断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的云。切口平整到让人产生错觉——那不是岩石，是豆腐。
碧云仙子的手抖了一下。她是化神期，一剑削平百丈山峰她也能做到。但她做不到的是——削断之后，山体没有任何碎屑落下。整个采石场干干净净，地上没有一块碎石，没有一粒粉尘。
“你们看上面！”碧落惊呼。
所有人抬头。被削断的山体没有坠落。那座足有三十丈高、重逾千万斤的峰顶，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被一团透明的球形光膜包裹着。光膜极薄，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它折射光线的角度与空气不同，在边缘处形成一圈极淡的冰蓝色轮廓。
球形光膜内部，一切运动都停止了。风吹不进去。灵气流不进去。峰顶上原本长着几丛灌木，灌木的叶片在光膜合拢的前一瞬被风吹得偏向一侧——此刻它们仍然保持那个倾斜的角度，一动不动。不是冻住了。冻住的话叶片会变脆、会覆霜、会在受力时碎裂。但那几丛灌木的叶片依然翠绿柔软，只是时间在它们身上停止了流逝。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变化。
“因果断裂。”赵长生说，“削断山体的是第一剑——断寒铁。但她在断寒铁的剑气外层裹了一层断因果的剑意。被斩断的山体与天地之间的因果关系被切断了。‘山体被削断’是果，‘坠落’也是果。一个因可以触发无数个果，但她把‘坠落’这个果从因果链上摘掉了。所以它悬在那里，既不坠落，也不飞走，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
碧云仙子放下留影玉简，声音发干：“那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看她什么时候解开剑意。或者——”赵长生顿了顿，“永远都不解。如果她愿意，这座山可以悬到天地毁灭。因果被斩断之后，时间对它没有意义。”
话音刚落，柳冰眉反手又挥了一剑。这一剑更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包裹山体的那层冰蓝光膜瞬间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悬浮的山体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坠落。不是加速坠落，是匀速下降，像一片羽毛。柳冰眉没有让它在重力作用下砸下去，她在解开因果封印的同时，给山体加了一道缓冲。百丈高峰轻飘飘地落在采石场的空地上，落地时连一声闷响都没有，更没有砸出深坑。地面甚至没有震动。
碧落张着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是金丹巅峰能斩出来的剑？”
“不是金丹巅峰。”碧云仙子收起留影玉简，“她的剑道境界早就不是金丹级了。冰神族的剑修传承不能用修为来衡量。万年前冰神族一个筑基期剑修就能斩断寒铁，元婴期能斩断阴阳，化神期开始触碰因果法则。她只有金丹巅峰的修为，但她体内的冰神族血脉已经彻底觉醒，等于是用上古冰神族的剑道天赋在驱动这柄剑。修为不够的地方，血脉来补。”
“那她现在的真实战力——？”
“不知道。”碧云仙子摇头，“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中域万剑宗，除了化神期的万剑一本人，没有任何人是她的一剑之敌。”
柳冰眉收剑，转身往回走。路过赵长生身边时停了一下。
“刚才那一剑不够干净。”她说。
“哪不干净？”
“断寒铁的剑气太粗了。如果收得再细一点，切断面可以更光滑。”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评价别人做的事，“回去再练三天。”
赵长生没有安慰她，没有说“已经很好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柳冰眉从他身边走过，发梢扫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极淡的寒气。赵长生目送她走回碧水宫的临时住处，然后转向碧云仙子。
“碧云前辈，借一步说话。”
碧云仙子从飞檐上飘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枚留影玉简。“你要这份留影？”
“不是。”赵长生说，“我想借碧水宫的后山，多留三天。她练剑的时候，我会在周围布下隔绝阵法，保证剑气不外溢，不影响碧水宫弟子修炼。”
碧云仙子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留的不是三天。”她说，“你是不想让她带着没练熟的剑式去中域。”
赵长生默认。
“中域丹道大会还有两年半。”碧云仙子说，“够她把第五式练到大成。”
“不够。”赵长生说，“断因果是化神级剑法，她以金丹巅峰强练第五式，相当于炼气期修士强行运转筑基功法——使得出来，但每用一次，经脉就会被剑意反噬一次。用一次少活十年，用十次少活百年。她不说，我看得出来。她的左手无名指僵了三天了，是被因果之力反噬冻伤了经脉。冻伤在经脉里，她的冰灵力治不了，孙颖儿的生命灵力也要等她回去才能治。她现在每多练一剑，反噬就加深一分。她要把每一剑都练到不用第二剑的程度——第一剑出手，敌人必须死。否则死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