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儿在闭关室里冲击破壳阶段。但生命道体对生命气息的感知太敏锐了。隔着石壁,她都能感觉到赵长生的生命气息弱了一半。那种感觉就像灵田里最旺的那株灵草突然蔫了叶子,不用看,光凭空气中弥漫的生命波动就能感知到。
她直接推开石门,走了出来。
丹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万年还魂草。寒玉盒里的天地之灵。还有一只玉瓶。玉瓶里是一滴金红色的血,还在微微发光。
孙颖儿盯着那滴血,瞳孔里的翠绿色瞬间变深。心头血。元婴期修士的心头血。每一滴,十年寿命。
赵长生背对着她坐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株血灵芝,正准备往嘴里送。
“放下。”
他的手顿了一下。确实没想让她这么早发现。按推演她应该还在闭关,至少三天后才会出来。但他忘了一件事——生命道体能感知到所有生命气息的变化。他损失了十年寿命,生命气息的颜色从赤红变成淡金。这种变化在孙颖儿眼里,和灵草缺水的表现一样明显。
“心头血会损耗你十年修为。”她说。
“十年修为。”赵长生纠正她,“不是十年寿命。修为可以重修。”
“有区别吗?你从炼气期修到元婴初期用了多少年?二十年。十年修为,是你一半的修炼时间。”
她走到丹案前,低头看着玉瓶里那滴血。她能清晰感知到里面蕴含的力量——十年,一个人十分之一的生命刻度,被从心脏里逼出来,封进这只小小的玉瓶里。
“我突破元婴时,凝婴果是你用七天七夜催熟的。催完你昏睡了三天。”赵长生的声音很平静,“折算成生命灵力,大概也是十年。”
“那不一样。生命灵力可以恢复——”
“心头血也可以修炼回来。化神期之后生命本源会随着肉身重塑自然补全。”
孙颖儿没有被他带偏。“你刚到元婴初期,化神期还远。中域丹道大会不到两年就开,万剑宗在擂台上等着你。你现在自损十年修为,是嫌柳冰眉对手不够多,还是觉得王大石的金丹够硬了可以替你多扛几剑?”
她说话很难听。故意的。赵长生听出来了。
“你不欠我。”孙颖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知道。”赵长生说,“但我想给你最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孙颖儿感知到他体内的生命气息没有一丝波动。不是压制,不是伪装,是真的从心底里觉得“给你最好的”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既然是最好的,那我用它。”她把玉瓶握在掌心,“但有一个条件。化神之前,不要再取心头血。你的修为不是你一个人的。中域快到了,万剑宗快到了,丹道大会快到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弱下去。”
赵长生点头。
孙颖儿不再多说,转身走回闭关室。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天后破壳阶段,你来护法。心头血是你献的,最后成丹的融合步骤只有你能做。别让我白费了你这十年。”
石门合上。翠绿色光晕重新从门缝里渗出来,比之前更浓,更稳。
药千寻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赵长生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被孙颖儿重新放好的玉瓶。
“她知道你用十年寿命换她一颗金丹,反应居然不是哭。”药千寻的语气有些复杂,“老夫见过的道侣,这种情况下十个有九个会哭着说不要了。她不一样。她心疼归心疼,但她知道你这十年已经给出去了。最好的回报不是哭,是结一颗配得上这十年寿命的金丹。”
破壳发生在第三天深夜。
孙颖儿丹田里那颗翠绿色的种子,在吸收了草木之灵后,外壳裂开一道细缝。一枚嫩芽从里面顶出来,两片半透明的芽叶缓缓展开。
精纯到几乎液态的生命灵力从闭关室里喷涌而出,穿过石壁,向四面八方扩散。
灵田里,老药头正在浇水,忽然停下了动作。水瓢里的水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泥土里成千上万条灵草根系,在同一时刻,以同一个频率,猛扎了一寸。
老药头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泥土。土壤松软温润,指缝间能感觉到细密的根须在蠕动,像无数条小蛇在泥土深处穿行。
“它们感应到了。”他喃喃自语,“灵草在朝圣。”
寒潭边,柳冰眉睁开眼。她体内的冰神封印碎片在共振。孙颖儿体内那一片封印碎片正在释放极寒之力,帮她降温。共振顺着生命灵力的共鸣传了过来。
柳冰眉握紧冰神斩,以冰神血脉主动回应共振,将自己体内的极寒之力隔空注入孙颖儿经脉。
丹房内,赵长生在嫩芽破壳的同一瞬间打开寒玉盒。盒中那团淡金色光雾忽然亮了起来——天地之灵感应到了本体的召唤。
赵长生以白火裹住天地之灵,化作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射入闭关室,精准没入孙颖儿丹田。
天地之灵入体,孙颖儿浑身一震。无数金色光点洒在嫩芽上。嫩芽急剧生长——三寸,五寸,一尺,三尺。从嫩芽抽成幼苗,从幼苗拔高为小树,从小树伸出枝杈,枝杈上冒出花苞。
花苞在金光中绽放。五瓣翠绿的花瓣舒展开来,花蕊中央凝着一颗米粒大的翠绿色光珠。
那是生命金丹的雏形。
成丹,在第七日黎明。
赵长生将心头血从玉瓶中取出,以白火包裹,送入孙颖儿丹田。心头血触碰到光珠的瞬间,整棵生命之树静止了。所有生命灵力被抽回光珠内部。光珠膨胀,凝实,旋转。米粒大,豆粒大,龙眼大。
翠绿色越来越深。浅绿,深绿,墨绿。墨绿深处浮现出一条条极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是从光珠内部生长出来的,像树叶的脉络,又像大地的水系图。每一条纹路对应她体内一条经脉。脉络贯通之处,生命灵力自行流转,不需要神识引导。
金丹自己会呼吸。
第七日正午,石门打开。孙颖儿走了出来。
她脚上穿一双用灵草茎编成的草鞋。周身没有绿色光晕,没有异象。所有生命灵力全部收敛在丹田里那颗碧绿色的金丹之内。但每个人看到她第一眼,都知道她不一样了。
赵长生从蒲团上站起来,神识扫过她的丹田。
“金丹中期。”他说。
不是金丹初期。三种本源叠加的力量,加上一万八千年还魂草、元婴期的十年心头血、天道降下的异象余韵,将她的金丹直接推到了中期。
南域有史以来第一颗生命金丹,诞生即是中期。
孙颖儿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上面放着一颗黄豆大的翠绿丹药。
“回血丹。用你心头血的残留药力炼的。补不回十年寿命,但能补回大半气血。”
赵长生接过丹药送入口中。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涌入经脉。七天来心头血损耗带来的虚弱感迅速消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孙颖儿看他脸色好转,才转头看向丹房外。
药千寻站在门口。碧云仙子也到了,手里提着一坛万年灵泉原浆。柳冰眉还坐在寒潭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在她来说已经算是笑了。
王大石带着长生军精锐列队在寒潭外围。看到孙颖儿出关,他咧嘴一笑,左拳砸在右胸铠甲上,砰的一声闷响。身后三百人同时砸拳,闷响如雷。
孙颖儿弯起眼睛,对着所有人行了一礼。没有说谢谢,只是弯下腰,很久没有直起来。
孙颖儿结丹成功的消息传开之后,长生阁山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发亮。
不是来挑战的。是来道贺的。
南域三十六城,每一座城都派了代表。黑石城散修自治会七位理事全到了。带头的是当年在坊市门口被王坤踢翻药摊的老孙头。老头如今穿得齐齐整整,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里面装着一株八百年野山参,是黑石城散修们凑钱买的。
“赵阁主,咱们散修不会说漂亮话。这个你收着。”
清风城来的是一队丹铺学徒。没有贺礼,但带来了厚厚一摞账本。清风城长生丹铺分号开张三年,累计治愈散修三万余人次,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丹霞城的司徒明代表司徒家来了。他把司徒家珍藏的最后一块黑丹牌残片送到赵长生手上。
“家父说,这东西在司徒家传了八百年没研究出名堂,放在赵阁主手里也许能凑成一块整的。”
赵长生看着山门外那些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不是宗门代表,不是世家子弟。是散修。是那些被克扣灵石、被劫道、被踢翻药摊的人。他们送的贺礼不值钱——野山参、旧账本、自家种的灵米、手抄的丹方。但没有一样是敷衍的。
苏瑶站在问道台侧面,手里拿着季度账册,但没有翻开。
“他在黑石城开第一家丹铺的时候,我说净利润一天一千三百灵石。他当时说,以后这些数字会更大。我以为他说的是灵石。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这个。”
她朝山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扬了扬下巴。
“灵石可以赚。这种阵仗,赚不来。”
三天后,长生阁核心团齐聚问道台。
赵长生站在正中央。面前是七殿殿主。柳冰眉抱剑立在最左侧。孙颖儿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株刚从灵田采的止血草,根上带着泥。苏瑶站在右侧,手里永远拿着账册。王大石、林浩、李青、陈风依次排开。身后是各殿核心弟子。
长生阁七殿殿主,全部突破金丹以上。
“长生阁从青溪谷建阁到今天,弟子从五百人发展到三千人,分阁从一座开到十二城。丹堂月产丹药从三百颗涨到三千颗。长生军从一百人扩到三千人。长生商盟在南域三十六城的市场份额从零涨到六成。这些数字苏瑶每天都在算,我不念了。”
苏瑶把账册一合:“难得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算。”
“今天把你们叫来,只说一件事。”赵长生顿了顿,“南域已经不一样了。三年前,南域七宗各自为政,玄清宗还在,万魔岭的邪修还在,黑石城三大家族还在。散修买一颗筑基丹要攒二十年灵石,还可能买到劣丹死在闭关室里。”
“现在玄清宗没了。万魔岭改名新安岭。黑石城散修自治会管了三届选举。散修买筑基丹看的是药力标签,不是丹铺招牌。”
“这些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你们每一个人。柳冰眉在碧水宫拔了冰神斩。王大石在采石场砸碎了百丈石峰。孙颖儿在灵田里种出了万年还魂草。你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做了一件事——让南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他停了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南域只是起点。中域丹道大会还有不到两年。万剑宗在等着我们,天丹宗在等着我们,整个中域都在等着看南域来的丹师是什么成色。”
“我不跟你们说一定要赢。丹道不是用来比较的。但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不管走到哪里,南域是我们的根基。长生阁的规矩是南域定的,问道台的课是从南域开始讲的,标准化体系是南域丹师们自己用脚投票投出来的。”
“到了中域,这些东西一样都不会变。如果有人想用中域的规矩压我们——”
他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南域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