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联盟运行两年,成效好得让苏瑶都懒得在账册上画圈了。
以前画圈是因为不敢相信。现在数据摆在那,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散修人均灵石收入翻了一倍。万魔岭——现在叫新安岭——官道上跑的全是长生商盟的运货车队。断头路成了平安道。王大石手下的退役老兵轮流驻守巡检司,门口石碑上刻着当年被邪修害死的散修名单,下面一行字:“此路自此太平。”
黑石城散修自治会换到第三届,七个理事六个是散修出身。李家张家都派了候选人,散修们不投。老孙头说得好:“以前求着世家老爷发善心,现在用不着了。”
赵长生的“凡修平等”理念,在南域是真落地了。
但真正让苏瑶意外的是陆星从中域传来的消息。
“天丹宗已经内部推行南域丹道标准化体系。”她拿着玉简走进丹房,语气里压不住的意外,“丹元子前辈绕开长老会,直接用了宗主令。天丹宗十二个长老,八个反对。老人家把宗主位押上了——试点失败,引咎辞职。”
赵长生接过玉简扫了一遍。陆星的字迹端正,内容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藏不住的激动。他说试点一个月,标准化批次的丹药混在普通丹药里卖,回头客明显偏向标准化批次。有个买凝液丹的老散修跟伙计说:“这批丹吃了感觉更稳。”散修不知道什么叫标准。他们只知道好坏。
“中域丹师协会也注意到了。”苏瑶说,“陆星的原话是——也许用不了多久,五域丹道都会向南域看齐。”
赵长生铺开符纸,提笔回信。没客套,开门见山。
“不是向南域看齐,是向更好的丹道看齐。标准本身不分地域。”
他写了三件事。第一,中域灵草特性和南域不同,标准细节可以微调,核心原则不能变——药力透明,品级量化,劣丹追责。第二,试点先从聚气丹凝液丹入手,基础丹药散修感知最明显,见效最快,阻力最小。第三,所有标准化批次丹药留双份样品,一份天丹宗留存,一份送长生阁做交叉检测。不是信不过天丹宗——是多一个独立第三方,长老会想挑刺也找不到借口。
末尾加了一句:“当初司徒家联合七大世家发声明,说标准化是‘对丹道的亵渎’。一年后,司徒家少主坐在长生阁问道台第一排听课。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所有人同时认可,只需要让愿意试的人先用上。”
信发出去了。
出发前三天,赵长生独自上了青溪谷最高处。
走到半山腰,身后多了两个脚步声。一个轻而稳,是柳冰眉。一个轻而快,偶尔踩断枯枝,是孙颖儿。他没回头,只是放慢步子。三人一前两后,穿过晨雾上了山顶。
脚下青溪谷横亘数十里,灵田如翠绿棋盘,丹房青瓦泛光。问道台前已经有人了——散修丹师们天不亮就排队,有人打盹,有人趁等待练控火。
“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说要把丹房建在山顶,窗户朝南。”孙颖儿在青石上坐下,双手抱膝。
“后来窗户开在东面。李青说南面山墙承重不够。”赵长生说。
“东面也好。每天推开窗就能看到太阳从问道台后面升起来。”
柳冰眉站在悬崖边,手按剑柄。从这里往北看,断魂峡轮廓隐约可见。再往北是中域,是万剑宗,是丹道大会,是万古冰原上那片她还没回去的故土。
苏瑶没爬山。新做的锦缎绣鞋,爬山糟蹋。她站在丹堂二楼窗口,一手账册一手玉简,朝山顶扬了扬手,意思是“忙完下来看情报”。
林浩趴在阵塔顶上,对着护山大阵阵眼做最后微调。陈风从塔梯探出半个身子,把一份万剑宗情报塞给他:“他们黑市采购的金刚藤数量翻倍了。”林浩皱眉:“金刚藤淬飞剑,中剑者伤口持续溃烂。抄送一份给孙颖儿,让她提前备解毒丹。”
李青在器坊打铁。锤声均匀,每一声间隔完全相同。他在赶最后一批护心镜,给长生军体修配的,内嵌微型防御阵,可挡金丹初期全力一击。
王大石在校场拉练,三千人红蓝对抗。罗瘸子带二十人突击队趁夜摸掉蓝军指挥部。王大石独臂抱胸看完,跳下高台,左拳轻砸罗瘸子胸口:“你的突击队,进随行名单。”
墨尘坐在青云宗丹峰后山喝茶,对面是青元真人。两人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远处青溪谷方向隐约可见山顶人影。墨尘端起茶盏,朝那个方向微微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你不去送送?”青元真人问。
“不去。他有他要走的路,老夫有老夫该待的地方。”
山顶上,赵长生从怀里取出黑丹牌。三道丹纹缓缓流转,光芒温润如琥珀。
“南域只是起点。”他说。声音不大,但山顶上的人都听见了。
“中域、北域、东域、西域——五域分裂了上万年。每一域都觉得自己是修仙界中心,每一域都觉得自己的丹道才是正统。但药性不分南北,火候不分东西,散修的命更不分地域。”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的断魂峡。
“上古界的通道还封着。天道的秘密还压在所有人头顶。师祖的遗志——破界丹缺三味主药,丹神宫的位置已经标好,心炼法才修到第三层。要做的事太多,元婴期的寿元都未必够。但没关系。一步一步走。”
黑丹牌收回怀里,他转身下山。孙颖儿跟在身后。柳冰眉在悬崖边多站了一息——她的目光越过断魂峡,落在极北方向那片肉眼看不见的万古冰原上。那里有柳家满门三百余口的埋骨之地,有她尚未完成的复仇。
然后她转过身,冰神斩在腰间轻轻嗡鸣,跟上了赵长生的步伐。
下山路上,苏瑶迎面走来。绣鞋沾了露水草屑,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然后用卷成筒状的账册敲了敲赵长生肩膀。
“中域急报。万剑宗七个剑道天才名单报上去了。万云霄排第一,元婴初期,修万剑归宗,第七层。实战环节规则也出来了——车轮战,不限生死。”
“不限生死?”孙颖儿皱眉。
“万剑宗联合玄冥宗、合欢宗,三宗在长老会上强行通过。理由很冠冕堂皇——丹武双修才是真丹师,怕死别来。”苏瑶冷笑,“但有个细节很有意思。万云霄报名实战环节,填的对手不是赵长生,是柳冰眉。”
柳冰眉脚步顿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但冰神斩剑鞘上的霜花,在那一瞬间全部绽放。
“那就让他来。”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校场上,王大石把最后一批护心镜发下去。三百人,每人一件。老郑穿上护心镜,运金丹之力砸了自己一拳,镜面纹丝不动。铁牛起哄:“没吃饭吗?”老郑瞪他一眼,又砸一拳,镜面依旧光亮。罗瘸子装上李青新做的弹簧假肢,猛跺一脚,地面裂开蛛网纹,整个人弹起一丈,稳稳落地。
“这一脚,能踹飞金丹初期。”
赵长生走到校场边,看着即将随他北上的三百老兵。黑石城散修、万魔岭获救药奴、玄清宗投诚弟子、金剑门进修体修。出身五花八门,站在一起就是一块铁板。
“后日清晨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三百人同时砸拳,闷响如雷。
夜深了。赵长生独坐在问道台石碑旁,闭目运转心炼法。虫鸣不知何时停了。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布鞋踩青石板,不紧不慢。
“师父。”
墨尘在石碑前站定。月光照在老人脸上,皱纹比上次又深了几分。他摸出烟袋,没点,只是握在手里慢慢摩挲。
“该说的都说了。心炼法第四层不要强求,破界丹线索不要冒进,中域水很深不要轻信任何人——这些你都知道,老夫不啰嗦了。”
他把烟袋搁在石碑顶上,盘膝坐下。
“今夜只说一件事。青溪镇测灵根那天,你饿了三天,怀里的半块红薯自己舍不得吃,掰成两半分给快饿死的张婆婆。这种人在修仙界活不长。你不只活下来了,还走到了今天,还把别人眼里活不长的规矩变成了南域常态。你比为师强,比你师祖年轻时候也强。”
他停了停,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师父,你当年没走完的路,这小子会替你走完。”
赵长生没接话。月光静静洒在问道台上,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投在石碑上。